南郊那條路，李淵算了三天，算廢了。
大祀在冬至。現在是三月末。
九個月！
朕要在這屋裡再蹲九個月，就為了等一趟去南郊的機會。九個月之後祭完天，還得原路回來。前後加起來能在外頭待四個時辰。
為了四個時辰等九個月！這投入產出比，前世哪個專案敢這麼報，當場就被砍了。李淵躺在榻上，把這筆賬反覆算，越算越憋屈。膝蓋上的腫消下去了。太醫換了三回藥，第五天頭上，李淵已經能自己下地走兩圈，不扶東西。
第六天夜裡，李淵沒睡。
李淵躺在黑裡，聽著更漏。
白天不行，那晚上呢。白天出門，一路上要過多少人？值守的、灑掃的、傳膳的、巡夜的。朕一動，半個宮都知道。人一多，事就多。老天爺要動手，隨便挑一個人下手就行——絆一個太監，就把朕連累了。
晚上不一樣。晚上人少。少到什麼程度？前兩天朕問過常安，三更之後，從偏殿到西側的那道小門，一路上只有四個人：兩個廊下值夜的，一個門房，一個更夫。
四個人。老天爺你要下手，選擇就少多了。而且，朕換身衣裳。這才是關鍵。老天爺認的是“太上皇要出門”。朕要是不像太上皇呢？朕穿一身宦者的黑衣，低著頭走，混在夜裡，誰知道朕是誰？
朕就賭一把：這玩意兒認不認臉。
李淵在黑暗裡睜著眼，把這條路在腦子裡走了六遍。
三更三點，李淵坐了起來。榻邊的地上放著一套衣裳，是白天讓常安拿來的。李淵當時的說法是“朕要看看宮裡下人穿的料子有多糙”。常安信了，找了一套最普通的宦者常服，青黑色，圓領，束腰，一雙厚底布靴。
李淵換了衣裳。
袍子有點小。李淵六十一歲的身板，比宮裡那些十幾二十歲的小黃門寬出一圈，肩縫那兒繃得緊，胳膊抬不高。腰帶勒了三圈才勒住。靴子倒是大了，腳在裡頭空蕩蕩的，走一步晃一下。
李淵摸黑把髮髻散了，重新束成宦者的樣式——這個費了好大勁，李淵二十年沒自己束過發。束到一半，一縷頭髮從指縫裡滑出來，垂在耳邊。李淵懶得管了。
最後，李淵摸出一塊布，蒙在臉的下半截。
站在黑暗裡，李淵摸了摸自己。
齊了。夜行衣，蒙面，軟底靴。朕這輩子還沒當過刺客呢。前世看武俠片，那些夜行人在屋脊上跑得跟貓一樣，衣角飄得賊帥。朕現在這身，衣角是繃著的，繃得快裂開了。不管了。帥不帥不重要，出得去才重要。
李淵貼著牆根，摸到殿門。
門軸是新上過油的。這是李淵特意吩咐的，說“夜裡門響，擾朕睡”。常安就讓人上了油。
門開了一條縫，沒響。
李淵側身擠出去。
外頭是廊。
夜裡的太極宮，跟白天是兩個地方。白天這裡全是光和人，磚是白的，柱是紅的，什麼都亮堂。夜裡沒了那層光，一切都退回到形狀——柱子是黑的柱形，欄杆是黑的橫線，屋簷在頭頂壓下來一大片，把星空切成一條一條。地上的月光是碎的，被廊柱切成一段一段，走過去，人身上一明一暗。
風比白天大。風從廊的一頭灌到另一頭，吹得遠處什麼地方的燈籠吱呀了一聲。
李淵貼著柱子，一根一根往前挪。
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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