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淵走進夾道。走了七八步，李淵覺得腳下的感覺變了。剛才是乾爽的磚，現在有點軟。
軟？
李淵停下來，蹲下去，用手摸了一下。
滑膩膩的。
指尖捻了捻，一股土腥味鑽進鼻子。
青苔。這地方背陰，一年到頭見不著太陽，長苔正常。這不是老天爺乾的，這是這地方本來就長苔。
李淵直起身，往邊上挪了半步，找了塊看著乾的地方，接著往前走。
慢。極慢。每一步都先用腳尖點一下，確認了再落。
十步……二十步。
夾道快到頭了。前頭拐個彎，就是那道西側的小門。李淵已經能看見門房那盞燈籠的光，昏黃的一小團，映在牆上。
就差二十步。朕這回真能出去。出去以後幹什麼？朕先在門外站三息。就三息。站完了朕就回來。朕就是要證明一件事：朕能出去。
朕不為看什麼長安，朕就為這口氣。
李淵的呼吸重了一點。
就在這個念頭成形的那一瞬，李淵落下去的那隻右腳，踩在了一塊磚上。
那塊磚，摸上去是乾的。剛才李淵的腳尖點過，乾的，硬的，有顆粒感。可腳跟一落實，那塊磚底下不知從哪兒冒出一層水膜。
“啪嘰。”
一聲很響的、很溼的、很難聽的聲音。
李淵的右腳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往前滑了出去，整條腿劈了出去，身體往後仰，兩隻手在空中亂抓，抓到了空氣。
後腦勺、後背、屁股，幾乎同時著地。
“咚！”
那一下砸得整條夾道都在響。
李淵四仰八叉地躺在青磚上，臉上的黑布被震歪了，露出半張臉。頭頂是一線夜空，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鹽。
後腦勺嗡嗡響。
李淵躺在那兒，睜著眼看星星。
好。
老天爺，你連晚上都不放過朕。
朕換了衣裳，蒙了臉，散了髮髻，穿了別人的靴子。朕現在這副樣子，宮裡的人打著燈籠都認不出來。
你認出來了。你不是認臉的。你認的是裡頭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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