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籠晃著過來了。
那點昏黃的光沿著夾道一路推過來，先照亮牆根，再照亮地上的磚，最後照到李淵的靴子。
舉燈籠的是個五十來歲的門房，姓劉，宮裡上下都稱一聲老劉頭。老劉頭一手提燈，一手攥著根木棍，佝著腰，一步一挪，棍頭在磚上磕出細碎的響。
“誰，誰在那兒！”
老劉頭的聲音發飄，明顯是壯著膽子喊的。
李淵躺在地上沒動。
完了。朕現在這個樣子：一身宦者黑衣，蒙面，散著頭髮，四仰八叉躺在夾道中央。
老劉頭要是把朕當成刺客，一棍子下來，朕這條老命就交代在這兒了。朕堂堂大唐開國之君，死於自家門房的一根木棍。史書上怎麼寫？武德九年三月，高祖夜行遇棍。
李淵迅速把臉上那塊黑布往下一扯。
燈籠的光正好照到臉上。
老劉頭的木棍舉了一半，停在半空。
“太……”
老劉頭的嘴張成了一個圓。那根木棍“啪嗒”掉在地上，燈籠跟著一歪，火苗一晃，差點把紙糊的燈罩點著。
“太上皇！”
那一嗓子喊得撕心裂肺，整條夾道都在迴響。
“太上皇摔啦！來人啊！”
李淵閉上眼。
喊吧。喊得越響越好。反正朕這臉也沒處擱了。
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先是廊下那兩個值夜的，跑得鞋都掉了一隻；接著是巡夜的兩個衛士，甲葉嘩啦啦地響；再接著是常安，常安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頭髮都沒束好，一身中衣外頭隨便套了件外袍，一路小跑，跑到跟前腿一軟，直接跪滑了兩尺。
“太上皇！”
常安的聲音已經哭了。夾道里瞬間擠了十幾個人，燈籠舉了七八盞。光一多，什麼都藏不住了。李淵躺在那片光裡，一身青黑的宦者常服，腰帶勒得歪歪扭扭，一隻靴子甩出去半尺遠，頭髮披散著，一半貼在臉上。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這一身行頭。沒人敢說話。李淵自己也知道這場面有多難看。
好傢伙。朕這算什麼？六十一歲的太上皇，半夜穿著太監的衣服，摔在自家宮牆的夾道里。這事兒要是傳出去，明天整個長安都在傳：太上皇瘋了。
不行，得給個說法。
快，編一個。
李淵清了清嗓子。
“朕……”
十幾個人齊刷刷把耳朵豎起來。
“朕在練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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