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人一個沒死。
這是常安半個時辰後報上來的第一句話。
塌方的那一段，正好是橫巷靠外的兩丈。井下六個人，四個在井底裝筐，兩個在掌子面上刨土。塌的時候，掌子面那兩個往後一滾，滾進了沒塌的那一段。井底四個抱著頭縮在夯土壁根下。等外頭挖開井口，六個人從土裡一個一個爬出來，最重的傷是小順子，胳膊上讓一塊石頭砸了個口子，見了骨。
常安跪在地上，聲音抖得不成調，“天佑太上皇。”
李淵沒吭聲，他現在的樣子，比昨夜還難看。一身衣裳全是土，土滲進布縫裡，抖都抖不出來。臉上的土幹了，結成一層殼，笑一下就裂。頭髮散著，一綹一綹地黏在一起，上頭掛著草根。嘴裡那股鐵鏽味還沒散，吐了三口，還是苦的。
面前是那個塌了的坑。坑口現在張著一張大嘴，邊緣塌成一個漏斗形，黃土散在四周，一直鋪到十來步外。幾隻籮筐歪在土裡，其中一隻壓扁了。繩子斷成兩截，一截還掛在轆轤上，隨風一晃一晃。
日頭很好。依舊是那種白晃晃的、沒有一絲雲的好天氣。土被曬著，往上蒸著一股乾燥的土腥氣。有幾隻麻雀落在坑邊上，蹦了兩下，飛了。
李淵看著那個坑。
七天。六個人，三班倒，日夜不歇。挖了二十丈的豎井加橫巷。快到了。就差一尺。井下那孩子喊“有光”的時候，朕的手是抖的。朕這輩子聽過多少捷報？霍邑破了，長安下了，薛舉死了，劉武周跑了，竇建德被生擒了。哪一個不比“有光”這兩個字重？
可朕當時的心跳，比那些時候都快。因為那些捷報是很多人的，這一次是朕自己的。
李淵的喉嚨動了一下。
就差一尺。一尺。你要攔，你早點攔不行嗎？你在朕挖第一鍬的時候塌，朕認。你在第三天塌，朕也認。你偏偏等到朕看見光了。你不是在攔朕，你是在耍朕。
李淵的手指插進面前的土裡，抓了一把。
土從指縫裡漏下去。你是不是就在看著？你看著朕這個六十一歲的老頭子，編了個種山藥的瞎話，指揮六個孩子挖了七天七夜，挖到牆根底下，看見了外頭的光。然後你抬抬手指頭，一下就沒了。這樂子，你看得高興嗎。
李淵的肩膀開始抖。
常安跪在旁邊，還在絮絮叨叨地報：“……小順子的傷已經上藥了，甄太醫說不礙事。塌下來的土，奴才已讓人去運。這坑要不要填……”
“別說了。”
“太上皇？”
李淵沒抬頭。
“朕問你一件事。”
“奴才在。”
“朕這輩子，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沒有。”
常安整個人都僵了。
“太上皇何出此言！”
“朕問你。”李淵終於抬起頭，那張糊滿土的臉上，兩隻眼睛紅得嚇人，“朕殺過降沒有？朕屠過城沒有？朕害過忠良沒有？”
常安的額頭貼在地上，一句話都不敢說。
李淵自己接上了。
沒有。朕把該救的都救了。建成活著，元吉活著，六月初四那天，玄武門上一滴血都沒流。朕改了那麼大一件事，朕不但沒作惡，朕還積了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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