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李淵洗了三遍澡。
第一遍水倒出去是黃的，第二遍是淺黃的，第三遍看著清了，可手指往頭髮裡一插，指甲縫裡還是能刮出泥來。常安跪在浴桶邊上，捧著一隻木瓢，一瓢一瓢往李淵的後頸上澆。
“夠了。”李淵擺手，“再洗朕這層皮就沒了。”
常安不敢應聲，把瓢擱下，捧過一件乾淨的白布中衣。
換好衣裳出來，天已經擦黑。殿裡點了燈，四盞。晚膳擺在案上，一碗粟米飯，一碟蒸胡餅，一小盆羊肉湯，還有一碟醃韭。湯上凝了一層白油。
李淵看了一眼，沒動筷子。
“撤了。”
“太上皇一日沒進食了。”
“撤了。”
常安揮了揮手。兩個小黃門輕手輕腳上來，端起漆盤，退到門口的時候腳下拌了一下，碗碟碰響了一聲。那聲音在空殿裡炸開，兩個人當場跪下了。
“滾出去。”
兩個人抱著盤子連滾帶爬出去了。
殿裡安靜下來。李淵坐在榻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看著地磚。地磚是青的，磨得很平，燈光落上去，一塊一塊地泛白。
朕現在這個樣子，跟前世那次一模一樣。專案連著做了三個月，上線前一夜通宵改bug，改到早上六點，甲方一句“方向不對，推倒重來”。朕當時就坐在工位上，看著電腦螢幕，一動不動坐了四十分鐘。同事從旁邊走過去，誰都不敢跟朕說話。
現在也是。整座宮裡八十來口人，沒一個敢進這個門。
一千四百年了，人還是這麼一回事。
外頭傳來更鼓，兩下。李淵站起來，走到殿門口，一屁股坐在門檻上。
太上皇坐門檻，這在禮上是沒有的事。可這會兒也沒人敢攔。
院子裡黑著。西邊那株老槐的枝子伸出來，剪在天上，一根一根。天上有月亮，不圓，缺了一塊，光是冷的，把磚地照出一層薄薄的白。填坑的人還沒走乾淨，遠處能聽見鐵鍬碰石頭的響，一下，隔很久，又一下。風從東邊過來，帶著夜裡的涼氣，還有一點土腥味。那味兒散不掉。
李淵把兩隻胳膊架在膝蓋上，下巴擱在小臂上。
完了。五次了。朕今年六十一。就算按史書上那個貞觀九年算，朕還有八年。八年，兩千九百多天。兩千九百多天，都在這一圈牆裡。一天二十四個時辰，不對，是十二個時辰。反正就是這麼長。
朕現在開始數，數到死。
腳步聲。很輕，踩在磚上，一步一步往這邊挪，挪到離門檻七八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李淵沒抬頭。
那腳步在原地站了很久。站到李淵都以為那人要退回去了，腳步又往前挪了兩步。
“太上皇。”
聲音細，還發抖。
李淵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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