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兩天，常安從宮外回來。
回來的時候天剛擦黑，這老太監一身青布袍子沾著道上的土，進殿先跪，跪完了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雙手託著舉過頭頂。
“奴才去了息王府。”
“起來說。”李淵坐在燈下，把布包接過來，掂了掂，“這麼沉。”
“是書。”
李淵解開布包。
三冊手抄的《孝經》，麻紙裝訂，線是新的，邊角裁得整整齊齊。翻開第一頁，那筆字端端正正，一橫一豎都在格子裡，不飛不躁，抄到後頭也沒亂過。
李淵一頁一頁翻過去。
建成的字，這具身子記得。這孩子小時候寫字就是這個樣子，橫平豎直，一筆一畫，寫完了自己端詳半天，覺得哪一筆不勻，整篇撕了重來。
那時候朕嫌這孩子太板。朕說男兒寫字要有筋骨，別學那些抄經的和尚。如今看著這三冊，倒是踏實。
“說說。”李淵沒抬頭，“府裡什麼光景。”
常安在下頭站著，兩隻手垂在身前。
“回太上皇，息王府門前那條巷子，白日里空得能聽見麻雀落地。”
“連個賣菜的都沒有？”
“賣菜的從巷口就繞了。”常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奴婢在巷子裡站了小半個時辰，只見著兩個人進出：一個是採買的老僕，一個是倒泔水的。門房上貼著一張紙，寫著‘概不見客’四個字，紙都曬黃了，看著貼了有些日子。”
“見著人了麼。”
“見著了。”
“怎麼見的。”
“奴才在門房上通了名，說是大安宮來送節禮的。”常安說，“門房那老僕聽了名字，愣了好一會兒，才把門開了一條縫。奴才跟著走過前院，院裡的磚縫長了草，有半尺高，沒人拔。”
“在做什麼。”
“在抄書。”
李淵翻頁的手停下來。
“大白天的抄書。”
“大白天的抄書。”
常安接著說：“奴才進去的時候，息王在西廂的窗底下坐著，一張舊案，一方硯，一疊麻紙。日頭照在案上，紙都白得晃眼，息王也不挪地方，就那麼低著頭抄。奴才在門口站了半晌，息王抄完一行才抬頭。”
“胖了瘦了。”
“瘦了些。”常安頓了頓，“臉色倒還好，就是白，像是許久沒見風。”
“舊印。”李淵把書在膝上橫過來，拇指在書脊上揉了兩下，“什麼舊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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