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四個字。”
“就這四個字。”常安說，“說完了，息王把這三冊書交給奴婢，說這是新抄的，請太上皇……請太上皇閒時看看。”
“沒有別的話？”
“沒有了。”
李淵沉默了很久。一個字都不敢多說。
不敢說想朕，不敢說委屈，不敢說願見一面。多一句話，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所以就抄經。經上的字是聖人的字，誰也挑不出錯。三冊《孝經》送進宮來，說的是什麼？說的是“兒子還在讀聖人的書，兒子不生事，兒子記得爹”。
一句話不說，什麼都說完了。這孩子，比朕想的明白。
李淵把那三冊書重新開啟，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行抄完，下頭還空著半尺。那半尺的空白上乾乾淨淨，沒有落款，沒有日期，連一個印子都沒蓋。
“這裡頭空著。”
“奴才也看見了。”常安的頭壓得更低，“息王本來提著筆，在那兒停了一會兒，後來把筆放下了。”
李淵嗎了一聲，沒再問。
李淵起身，把三冊書親手放進案頭那口小櫃裡，放好了又把櫃門推嚴實。
“常安。”
“奴才在。”
“那日在殿上，朕跟皇帝說的話，你也在。”
常安的背立刻彎下去半寸。
“奴才在。”
“朕說的什麼。”
“太上皇說……”這老太監的聲音發緊，“太上皇說，殺一個夠了。”
殿裡靜下來。
窗外有巡夜的從廊下走過，甲葉碰甲葉，一路響過去，響遠了。
殺一個夠了。那天朕說這五個字的時候，手在袖子裡抖得停不下來。朕不知道那句話有沒有用，朕只知道朕當時能拿出來的東西，只有一個跪著的老爹和一條快沒了的命。後來玄武門的事定了，元吉的兵散了，建成的門被封了。再後來冊了息王。
這條命換來了。換的是什麼，朕心裡有數。是朕的玉璽，朕的太極宮，朕的這半輩子。是朕自己籤的字，自己按的手印，一筆一筆寫在“太上皇”這三個字底下。
值不值？朕不問這個。當爹的算這種賬，算出哪一頭都得吐血。
“他知道。”李淵說。
常安抬起頭。
“朕大兒子知道自己這條命是從哪來的。”李淵拍了拍那口櫃子，“所以他把門關上，把人散了，一天到晚抄書。他不是抄給朕看的，也不是抄給皇帝看的。”
“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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