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不該不識抬舉。”李淵說，“您前五回都是點到為止，是給朕留臉。朕不識好歹，非要試第六回，逼得您老人家親自動手放雷。這是朕的不是。”
完了，說著說著還挺順口。
“今日這一雷，朕收到了。”李淵又躬了半躬，“朕不出去了。您消消氣。”
“還有一件事。”李淵把聲音壓低了些，“今日守門那孩子嚇得矛都丟了，回頭怕要挖責。您發火衝朕來，別衝他。他才二十來歲，無辜。”
風忽然停了。香菸重新直了起來，筆直地往上飄，一絲不亂。李淵盯著那三縷煙看了半晌。
嚯。
還挺給面子。這是收到已讀回執了？
李淵又補了一揖。
“往後朕在這院子裡待著，安分守己，不鬧騰。您要是哪天想開了，願意放朕出去溜達一圈，朕感激不盡。您要是不想開，朕也不怨您。”
怨也沒用。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問題是這屋簷它是老天爺的，這院子它是老天爺的，這天它也是老天爺的。朕連挪個地方低頭都做不到。
李淵直起身，把袍角一撣，轉身走回胡床邊坐下。柳兒還站在原地，兩隻手絞著圍裙。
“太上皇。”
“嗯。”
“您……真不出去了？”
李淵靠在憑几上，閉著眼睛，半天沒說話。
“柳兒。”
“奴婢在。”
“你說，一個人被關在一個地方，關到自己都不想跑了，那還算不算關著？”
柳兒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了兩遍，翻不明白，老老實實答：“奴婢不懂。”
“朕也不懂。”李淵睜開眼，“朕就是隨口一問。”
柳兒把火摺子收進袖裡，沒走。站了一會兒，小聲開口。
“太上皇，奴婢入宮那年十三。”
“嗯。”
“頭一年，奴婢夜夜想著家裡的棗樹。想得夜裡哭，白天不敢哭。”柳兒的手在圍裙上按平了一道折，“第二年，不怎麼想了。第三年，奴婢忘了那棵棗樹長什麼樣。”
李淵轉過頭看著柳兒。
“現在呢。”
“現在奴婢覺著宮裡也挺好。”柳兒笑了一下，笑得很乾淨，“真的挺好。”
李淵看了那張臉很久，把眼神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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