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劈之後第九天，殿外傳來一陣不尋常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像宮人的。宮人走路是碎的、貼地的、生怕踩響一塊磚的。這陣腳步聲是整的，一下一下，靴底砸在青磚上，隔著兩重院牆都聽得清。
李淵那時候正坐在牌桌上。一桌四個人：李淵、柳兒、常安、何七。桌上攤著四摞竹牌，桌角堆著一小撮銅錢，還有半碟醃梅。柳兒剛打出一張“西風”，常安伸手就要碰，何七在旁邊“嘶”了一聲。
殿門口的小黃門連滾帶爬衝進來，膝蓋磕在門檻上，“咚”的一響。
“陛、陛下、陛下駕到！”
一桌人的臉色刷地全白了。常安手裡那張牌“啪”地掉在桌上。柳兒站起來太急，凳子往後一倒，砸在地上。何七直接從凳子上滑到了地下，跪著往桌底下縮。只有李淵沒動。
李淵手裡還捏著一張“二筒”，摩挲了兩下，慢慢放回了牌堆上。
來了。總算來了。
從朕禪位那天算起，這兒子上一回來還是朕摔傷那回，來探個病，站了半個時辰，說了不到二十句話就走了。
那一回是朕病了，非來不可，來了叫孝。這一回朕好好兒的，沒病沒災沒摔跟頭。這回是自己來的。
殿外的腳步聲在階下停住了。階下那一片靜得很奇怪。按理說皇帝出行，儀仗、摶手、內侍，一大堆人，怎麼也得有點動靜。可院子裡只聽見風吹槐葉的聲音。
輕車簡從，儀仗留在外頭了。
“朕來看看太上皇。”
聲音不高，但壓得住場子。是那種在兩儀殿上開口，底下三百人立刻噤聲的聲音。
李淵聽見常安在旁邊壓著嗓子急道：“太上皇！牌！牌！”
李淵瞥了常安一眼。
“收什麼收。”
“可、可是陛下……”
“朕在自己屋裡打牌，犯了哪條律？”李淵把袖子往上一擼，“坐好。”
常安不敢再動，僵在凳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臉色比牌背還白。
簾子被人從外頭挑起來。日光跟著湧進來一片，把地上照出一道亮帶。李世民就站在那道光裡。三十歲的年紀，身量高，肩背寬，赭黃常服，腰間玉帶扣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極整齊，鬢角一根亂毛都沒有。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窩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青。
李世民跨進來，先看見的是滿地打翻的凳子。再往上，看見跪在桌底下的何七。再往上，看見那張桌子。
一百三十六張竹牌，四摞碼得齊齊整整，中間散著幾張攤開的，牌面上刻著圈、條、萬，邊上還堆著銅錢。旁邊一副攤開的撲克，五十四張，畫著紅桃黑桃，壓在一本《貞觀律》上頭。
李世民的目光在那張桌子上停了三息。
那三息裡，李世民的眼神變了三回。先是失神，再是困惑，最後落到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上。然後李世民躬身，作揖到底。
“兒臣拜見父皇。”
李淵坐在桌後，一隻手撐著桌沿，另一隻手舉著剛摸起來的那張牌，衝兒子晃了晃。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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