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朕有多久沒見過一個不跪朕的活人了。這老漢不知道牆裡頭趴著個太上皇。這老漢今天賣完這兩筐菜，回家，老婆孩子熱炕頭。這老漢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一輩子沒人管過。
朕這輩子……
李淵的喉嚨動了一下。李淵把右腿抬了起來，往牆頭上跨。就在這時候，腳底下那道橫檔響了。不是斷，是“咔”的一聲輕響，像誰在木頭裡頭掰了一根手指頭。
李淵整個人僵住。
第二聲響得快多了，不是橫檔，是梯子幫。整架梯子從中間往外一鼓，兩根長幫同時裂開，裂口白森森的，木頭茬子翻出來像牙。
李淵只來得及把兩隻胳膊往牆頭上一搭。梯子在身後垮了。榆木砸在青磚上，散成七八截，橫檔一根一根蹦起來，蹦得老高，其中一根滾到柳兒腳邊。院子裡炸開一片尖叫。
李淵掛在牆頭上。兩條胳膊搭在牆沿，肚子貼著牆面，兩條腿在牆外那面懸空晃盪，一隻靴子晃掉了，“啪”一聲掉在巷子的黃土上。那個挑擔的老漢這時候正走到牆根底下。老漢停住腳，看了看地上那隻靴子，又慢慢仰起頭。一張老臉，一張掛在牆頭的太上皇的臉，隔著一丈多高，四目相對。
老漢張了張嘴。
李淵也張了張嘴。
“老丈。”李淵在牆頭上擠出一個笑，“菜賣完了沒有。”
老漢“媽呀”一聲，挑著擔子撒腿就跑，兩隻筐甩得東倒西歪，菜葉子撒了一路。
院子裡，常安已經喊起來了。
“搭人梯！搭人梯！快！”
四個小黃門連滾帶爬衝到牆根，兩個蹲下，兩個踩上肩膀。最上頭那個伸長了手，一把抱住李淵的小腿。
“太上皇！奴婢接著您了！鬆手！”
“松你個頭！”李淵兩隻胳膊死死摳著牆沿，嗓子都劈了，“朕鬆了就摔死了！”
“奴婢託著呢！”
“託著朕的腿有什麼用！朕上頭沒人扶著！”
底下又跑來兩個，四隻手一起往上託。李淵的靴子、腰帶、袍角，被四五隻手同時揪住。
一使勁，李淵整個人從牆頭上被扯了下來。從牆沿到地面，中間那兩個人的肩膀塌了一層，接著又塌一層，最後連人帶太上皇一起滾成一團，壓倒在牆根那堆碎梯子上。
煙塵散了半天。
李淵仰面朝天躺在斷木頭裡，臉上一層灰，頭髮散了一半，一隻腳穿著靴子，一隻腳只剩襪子。
柳兒撲過來，眼淚已經下來了。
“太上皇！哪兒疼？您說話！”
李淵沒說話。
李淵的一隻手伸到旁邊，摸著了一截斷成兩半的橫檔，抓過來，舉到眼前。
斷口很齊。木茬是新的，白得刺眼，一點糟朽的痕跡都沒有。三年的幹榆，一檔能站兩個人。
李淵盯著那截木頭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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