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太監服那回栽了跟頭之後，李淵在殿裡悶了三天。
頭一天不說話。第二天開始罵——罵的不是人，是天。第三天清早，柳兒端著粥進來，看見李淵蹲在窗根底下，拿一根筷子在青磚上劃拉。
“太上皇畫什麼呢。”
“畫圖。”
柳兒把粥碗擱在案角，彎腰湊過去看。磚地上有一道橫線，橫線上頭頂著一個圈，圈邊斜斜地拉出一條帶橫槓的長條。
“這是……”
“這是牆。”李淵用筷子頭點了點橫線，又點那個圈，“這是朕。這條帶槓的，是梯子。”
柳兒手裡的抹布“啪”地落在地上。
朕想明白了。門，朕走了九回。跨門檻閃腰，坐轎子翻車，扮太監被鬍子出賣。這九回全栽在同一個字上：門。老天爺這套系統的邏輯，八成就鎖死在“門”這個字上。它盯著門，那朕就不走門。它總不能連牆都盯著吧？
李淵把筷子往地上一插，插不進去，彈了一下，滾到牆角。
李淵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叫木匠來。”
木匠姓莫，五十來歲，一進院子就跪。李淵擺手讓人起來，指著西牆下那棵柿子樹。
“看見沒有。”
老莫抬頭，看了看樹，又看了看李淵。
“回太上皇，柿子。”
“今年結得高。”李淵揹著手，慢慢踱到樹底下，仰起臉，“底下這幾個都讓鳥啄了。上頭那一層沒人動，朕想吃。”
老莫又抬頭看了一遍。那棵柿子樹今年確實結得旺，最高那幾枝挑在牆頭往外探，紅得發亮。
“太上皇是要……”
“做架梯子。”李淵拿手比了比，“得長。夠到牆頭那麼長。”
老莫臉上的褶子往中間聚了聚，沒敢多問一句，磕了個頭就退出去了。
常安在階下站著，從頭聽到尾，一個字也沒說。
李淵瞥了這老太監一眼。
常安這個人，跟了朕二十年，人精。
朕說要吃柿子，常安信不信？常安不信。可常安也不會攔。常安這輩子的本事就在這兒：主子幹蠢事的時候，能把臉繃成一塊木頭。
反正到時候摔的是朕，不是常安。
梯子第二天下午就抬進來了。
榆木的，兩丈二尺，十四道橫檔，每一道都用木楔子加了榫，抬進院門的時候四個人一起使勁，腳底下的青磚被壓得咯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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