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鳳仙花的印子，在青袍前襟上洗了三回也沒洗掉。
柳兒把袍子晾在院子裡，站在那兒看了半晌，最後疊起來收進了櫃子。太上皇沒讓扔。
摔進花壇之後，李淵消停了十來天。
這十來天裡，李淵每天做三件事：早上下地，中午睡覺，下午坐在亭子裡發呆。發呆的時候手裡捏著一枚麻將牌，翻來覆去地轉，轉到牌角都磨光了。
常安見了幾回，一個字不敢問。
第十一天早上，李淵在銅鏡前坐下了。
這面鏡子是搬家的時候一併搬來的，銅面磨得亮，照人照得清楚。李淵很少照它——七十歲的臉，照多了糟心。
今天照得格外仔細。
鏡子裡那張臉：額頭三道橫紋，眼角一堆細紋，顴骨往下有點塌，嘴角掛著兩道深溝。眉毛白了大半。頭髮全白。
鬍子。
從下巴垂下來，一直垂到胸口。銀白，濃密，梳得整整齊齊，一根不亂。
李淵伸手，把那把鬍子託在掌心裡。沉甸甸的。這就是所謂的美髯。
這具身子從年輕時就留著，一留五十年。宮裡的規矩，每天早上有專人來給梳，用桂花油篦，篦完了要拿絲繩在末端束一道。
朕剛穿過來那半年，天天為這玩意兒犯愁：吃飯得撩起來，睡覺得放被子外頭，喝湯會沾，風大了糊一臉。
後來習慣了。現在朕看著它，忽然想到一件事。
李淵在鏡子前坐了很久。
“柳兒。”
“奴婢在。”
“宮裡的太監，穿什麼。”
柳兒在門口站住了。
“太上皇問這個做什麼？”
“朕問，你答。”
“回太上皇，”柳兒的聲音發虛，“內侍的常服是青的，圓領，窄袖，束革帶。頭上戴幞頭。低等的雜役穿灰的，粗布。”
“弄一套來。”
“太上皇！”
“灰的那種。”李淵說，“最不起眼的那種。”
柳兒跪下了。
“奴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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