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申時不到，大安宮殿前的空地上就站滿了人。
常安在前頭一個一個點，點完了回身稟報。
“回太上皇，內侍三十一人，宮人五十四人，雜役十九人，宿衛不在此列。合計一百零四人，一個不缺。”
李淵坐在殿前的臺階上。不是坐在御座上，也不是站在階上頭俯視，就是很隨便地坐在最上面那級臺階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袍角垂下來蓋住了臺階邊沿。底下一百多號人，跪的跪，站的站，沒一個敢抬頭。
李淵看了一圈。
都嚇成這樣。也難怪。上回把這麼多人叫到一塊兒，還是搬進大安宮那天，宣讀敕令。上上回是武德九年六月初五,朕在太極殿上把這天下給了出去。在這幫人心裡，太上皇一叫齊了人，準沒好事。尤其是朕昨天還在院子當中坐了半個時辰。
李淵清了清嗓子。
“都起來。”
底下跪著的那些慢吞吞地起了，起得參差不齊。
“站直了。”李淵說，“朕又不是要砍誰的頭。”
底下有人偷偷抬了下眼。
李淵看見了，笑了一聲。
“抬頭。都抬頭。朕今天說的話，要你們看著朕的臉聽。”
一百多張臉慢慢抬了起來。日頭正好，從西邊斜過來,把這一片人照得清清楚楚。李淵一張一張看過去。
常安。跟朕二十年，頭髮白了一半。
柳兒。站在最前頭那一排，兩隻手絞著帕子，從早上到現在沒舒展過。
小順子。十六歲，掃地掃得比誰都乾淨，昨天朕從牆上摔下來的時候，就是這小子第一個衝過去接的。
後頭那兩個新來的丫頭，一個叫杏兒，一個……叫什麼來著。朕不知道。
一百零四個人。朕能叫上名字的，不到二十個。
這些人這一年跟著朕遭了多少罪。朕挖地道，這院裡的人半夜三更給朕遞土。朕穿夜行衣，一院子的人提著燈籠滿處找朕。朕掛在牆上，四個小黃門疊羅漢來摘朕。
朕摔一次，這一百多號人抖三天。太醫來一趟，跪一排。最要命的是,朕摔的每一次,底下這些人都得擔心自己的腦袋。
李淵往臺階上又坐實了一點。
“朕先說件事。”
底下一片安靜。
“昨天，”李淵指了指西邊那面牆，“朕從那上頭掉下來。”
底下幾個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架梯子是朕讓做的。朕說朕要摘柿子。”李淵環視了一圈，“老莫呢。”
人群裡擠出來一個人，撲通就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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