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走的時候，天已經過了午。
李淵送到殿門口，站在階上看著。
那個赭黃的背影從院子當中過去，走得不快。走到院門口停了一下，抬手在下巴上摸了摸——就是被抓住那一撮的地方——摸完了才出去。
李淵在階上笑得肩膀直抖。
“太上皇。”常安在旁邊，也憋著，“陛下方才那樣……”
“閉嘴。”李淵擺手，“朕笑歸朕笑，你不許笑。”
“是。”
李淵回身進殿，坐下，端起茶來喝了一口。喝了一半，又擱下了。
這會兒二郎在路上。從大安宮到太極宮那條道，朕走過。搬來那天走的，四百步。坐車的話，一刻鐘不到。這一刻鐘，車裡那位在想什麼？
李淵靠回憑几上，眯起眼睛。
在整理表情。朕敢打賭。這小子從這院子裡出去，臉上還掛著方才那副東西，那副東西不能帶進太極宮。皇帝進殿的時候臉上帶著那種表情，宮裡的人得琢磨三天。所以這一路得把臉收回去。收成什麼樣？收成那副誰也看不出來的樣子。
李淵摸了摸鬍子。
收得回去嗎。收不回去。今天下巴上少了幾根鬍子，這事收不回去。
那天下午，李淵在涼棚下頭打牌，一邊打一邊走神。
“太上皇，該您了。”
“哦。”李淵隨手打了一張。
“太上皇打的是白板。”
“怎麼了。”
“上家剛碰了白板。”
李淵愣了一下，把牌收回來。
小順子在旁邊看著，小聲說：“太上皇今日心不在焉。”
“朕在想事。”
“想什麼事？”
李淵沒答。
朕在想兩儀殿。不對，不是兩儀殿。是立政殿。這小子回去，頭一件事不是批奏。頭一件事是去見皇后。
李淵捏著一張牌，捏了很久。
為什麼是皇后？因為這樁事，二郎跟誰都說不了。玄齡那兒說了一半，玄齡的臉就白了。魏徵那兒更不能提，提了明天朝會上就得多一道諫。承乾才十二，青雀十歲，都是孩子。滿朝上下，能把這句話聽完還不驚不炸的，就一個。
李淵把那張牌打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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