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腰得松。腰不松，顛一路能把腸子顛出來。上輩子朕在馬場騎過一回，教練喊了一整節課“放鬆”，朕愣是沒聽懂。現在懂了。
李淵把腰放軟，跟著馬的節奏起落。第五十步，人和馬合上了。
風起來了。風從耳朵兩邊刮過去，颳得帽帶在臉上抽。草尖一片一片從馬腹下頭掃過，掃出“唰唰”的連響。土塊被後蹄踢起來，落在身後。
李淵的眼睛被風逼出水來，水貼著太陽穴往後飛。
快。再快。
“駕！”
馬提了速。
前頭那道坡開始往上翹。李淵伏低身子，臉貼到馬鬃上，那股子馬汗味直衝鼻子。
自由。這兩個字朕上輩子也說過。朕跟同事在樓下抽菸，朕說等老子攢夠錢就辭職，去過自由的日子。同事說別做夢了。
朕真沒做成。朕一直幹到猝死那天。朕現在自由了。朕在馬上，天在頭頂，前頭是坡，坡上頭是天，誰也攔不住朕。
李淵張開嘴，讓風灌進來。風灌滿了嗓子，把要喊的東西全堵回去。李淵索性不喊了，只笑。笑得眼淚跟風一起往後飛。坡到了一半，右後方傳來蹄聲。
李世民追上來了，一匹黑馬，跑得又穩又勻，不快不慢地綴在半個馬身之外。李淵扭頭看了一眼，那小子伏在鞍上，眼睛盯著這邊，一隻手虛虛地空著，隨時能伸過來。
李淵回過頭，加了一鞭。
“駕！”
坡頂到了。
李淵勒住韁。
棗紅馬打了個轉，前蹄刨了兩下，停住了，噴著白氣。
坡頂上的風比下頭硬得多。
李淵在馬背上坐直，往下看。
整片圍場鋪在腳底下。荒草的黃，柞林的深綠，遠處田壟的黑褐，一層一層往南邊推過去。再遠，是終南山，山脊上還壓著沒化的雪，白得刺眼。
再往北迴頭看，長安城的輪廓臥在原野盡頭，城牆是一條灰線，線上頭浮著無數屋頂，屋頂上頭一層薄薄的煙。
李淵在坡頂坐了很久。
六年。大安宮的牆，高一丈六。朕站在院裡最高那塊石頭上，能看見牆外一棵榆樹的樹尖。就那麼一個樹尖。
朕看了六年那個樹尖。朕知道它什麼時候發芽，什麼時候黃，哪一年被風折了一截。現在朕坐在這平頭上，能看到終南山。人這東西真奇怪。一塊地關久了，就以為天下就那麼大。
風把散下來的那綹頭髮一直往後吹。
李世民勒馬停在旁邊，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李淵開口，聲音是啞的。
“二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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