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蝗蟲真的起了。
六月裡，先是京兆府報，藍田、鄠縣兩處田裡見了蝗蝻。跟著是同州、華州。到了六月下旬，風一轉東南，天邊壓過來一道黃褐色的雲。
那不是雲。
大安宮的院子裡，孩子們頭一個看見的。
“阿爺！天上有東西！”
李淵從廊下站起來，抬頭。那片東西壓得很低，邊緣毛毛的，一動一動地往前推。日頭被它遮住了一半，院子裡的光變成了土黃色，人的影子淡下去，像蒙了層灰。
聲音是後到的。先是很遠處一片“沙沙”，像下雨，又不是雨。等那片東西壓到頭頂，聲音變成了“唰啦唰啦”，密密麻麻，從四面八方一起擠過來。
“進屋！”李淵一嗓子把院裡的人全喊起來，“把孩子都抱進去！關窗！”
第一批落下來的時候，院子裡已經空了。
李淵隔著窗紙往外看。
那些東西落在瓦上、地上、樹上。老槐的葉子在幾息之內就被啃出了洞，洞連成片，片連成禿枝。廊柱上爬滿了，一層壓一層，顏色從青灰到土黃，一動就是一整片在動。
“太上皇……”常安的聲音在發抖。
“別慌。”
李淵貼著窗縫往外看。
數量比朕想的大。
李淵的手指扣在窗欞上。
朕那三條，夠嗎。朕坐在屋裡寫字的時候，那三條看著挺像回事。現在朕看著這個，朕心裡沒底。
蝗過大安宮，是兩個時辰。
過完了，院子裡一地蟲屍和蟲糞。老槐禿了半棵。菜畦子裡種的那點葵和瓠，只剩下杆。
李淵站在院子當中，腳底下踩著的東西一動就“咔嚓”響。
“掃。”
“太上皇……”
“掃乾淨。”李淵說，“掃完了把死的堆到牆根，別扔井裡。”
那之後的一個多月，宮外頭的訊息斷斷續續地進來。
常安每回從外頭回來，李淵都要問一句。
“怎麼樣。”
“回太上皇……”
那一個多月，李淵每天早上乾的頭一件事，是站到院裡那塊最高的石頭上，看牆外那個榆樹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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