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車這張圖比曲轅犁好畫。
道理簡單：一個立著的大輪子，架在水邊。輪輻外圈綁一圈竹筒，竹筒斜著裝。水流衝輪子，輪子轉，竹筒到了水裡舀滿，轉到最高處口朝下，水倒進上頭的木槽，槽把水引到田裡。
不用人，不用牛。
李淵三天畫完了。
畫的時候把老陳又叫來了一回，問了一句。
“涇陽那邊澆地怎麼澆。”
“挑。”老陳說，“河在下頭，田在上頭。壯勞力挑一擔水上坡，來回一趟一炷香。澆一畝地，兩個人挑一整天。”
“沒有別的法子？”
“有轆轤。”老陳說，“一人搖，一人接。也累。”
李淵在紙上又添了一行小字。
一畝地兩個人挑一天。這一句得寫上去。數字比形容詞管用。你說“百姓澆地辛苦”，人家聽過就忘。你說“一畝地兩人一日”，人家心裡就會自己算：那一百畝呢？一千畝呢？
圖畫好，李淵攤在案上看。看著看著，把筆又拿起來了。在圖的旁邊寫了一段。
“此車之利有三：一曰不用人力，水自轉之，晝夜不息；二曰高田可灌，河低田高，非此不能上水；三曰造價甚廉，竹木而已，一村可共造一具。”
寫完，李淵放下筆，兩隻手在袖子裡搓了搓。
正題來了。
李淵拿了一張單獨的小紙條。在上頭寫第一稿。
“朕近來腰腿舊疾頻發，甄權言溫湯最宜。驪山有前隋湯泉宮，望陛下許朕暫往調理。”
寫完了，李淵看了三息，把它揉了。
酸。太酸了。
朕這寫的什麼玩意兒。又是舊疾又是調理，跟寫病假條一樣。寫病假條那是求人。朕不求人。
第二稿。
“朕以此圖易驪山溫湯十日。”
寫完，看了三息，也揉了。
太橫了。這話說出口，倒像朕拿圖紙要挾兒子。
上輩子朕有個同事，加薪談不攏，直接跟老闆說“不加我就走”。老闆當場說“那你走吧”。
不能這麼談。
第三稿。
李淵把筆在硯臺邊颳了刮，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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