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漲到李淵下巴那兒才停。
李世民在斜對面坐下，隔著一丈，背靠池壁，兩條胳膊搭在石沿上。那身常服脫了以後，李淵才看見肩膀和上臂上那些痕——有一條從右肩斜著下去，快到肋骨那兒斷了，顏色比周圍的皮肉淺，泛白；左臂外側有三處圓的，一個挨一個；還有一道最長的，橫在腰上，像誰拿刀在那兒劃了個記號。
李淵看了一會兒，別過眼去。
朕數不過來。朕這個當爹的，只在史書上讀過“身經百戰”四個字。前世看那些字，就是四個字。現在看見這些痕，才知道一個字得攤多少刀。
那條肋骨底下那個斷頭，是柏壁？還是虎牢？
朕不敢問。
天色暗下來了。
窗欞裡那幾道光柱先是變紅，再變紫，然後就沒了。有人進來點了燈，四角的銅燈柱一亮，水汽被燈光一照，整間屋子像浮在雲裡。獸首那道水還在響，噗、噗、噗，隔一會兒一下，規規矩矩。
“出去兩個時辰了。”李淵說。
“兒臣已讓常安傳話回去，今夜宿在此處。”
“朕不是問這個。”
李世民抬起眼。
“朕是說，”李淵拿手在水面上劃了一下，“你兩個時辰沒批摺子了。”
“摺子有房相、杜相在。”
“他們批得了的，你早就不看了。你看的都是他們批不了的。”
李世民沒否認，把頭往後一仰，靠在池沿的青石上。
嚯。這小子鬆了。朕當了李世民三年半的爹，頭一回見這小子在朕跟前把後腦勺整個擱下去。
李淵在水裡換了個姿勢，膝蓋抵著池底，人往前挪了半尺。
“世民。”
“兒臣在。”
“你今年三十幾了。”
“三十有一。”
“三十一。”李淵咂了咂嘴，“朕三十一那年在幹什麼來著……在譙州當刺史，一天到晚跟人吃酒，喝多了就罵楊廣。”
李世民笑了一下，很短。
“爹知道你不容易。”
那聲笑收住了。
李淵沒看對面，眼睛盯著水面上飄的白汽。
“去年關中三十州鬧蝗，前年霜殺了半個河東的麥。你登基頭一年，突厥的馬跑到了渭水北岸，離城門四十里。你帶著六個人去橋上跟頡利說話——那六個人回來一個個臉都是白的，朕在大安宮裡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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