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李世民把左臂抬出水面，翻過來給李淵看，水順著手肘往下滴，“一次中的。那人弓硬。”
李淵“嗯”了一聲，沒再問。
一次中的三支。一支就能把人給交代了。
前世朕加班到凌晨兩點，第二天在朽友圈發個圖，配字“拼了”。
拼個屁。
“父皇。”
“嗯。”
“武德九年六月之後，”李世民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挪，“父皇有沒有恨過兒臣。”
來了。這問題李世民憋了三年多。朕這三年多也在等這一問。
李淵把兩隻手在水裡搓了搓，搓出一串泡。
“恨過。”
李世民肩膀一僵。
“頭半年，天天恨。”李淵說得平平的，像在說別人的事，“那半年朕坐在大安宮裡，看那面牆，看一天。心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這小子怎麼敢。”
“後來朕就不恨了。”
“為何。”
李淵側過臉看著那張被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面孔。
“因為朕後來聽見外頭的訊息了。”李淵說，“貞觀元年冬，京畿米一斗值絹一匹。朕聽說你把宮裡的絹帛拿出去，贖了被賣到關外的男女八十口，一個個送回本鄉。朕又聽說你在殿上讓人把《貞觀律》裡的死刑條目刪了九十幾條。朕還聽說，有個叫魏徵的，當年是建成的人，指著你的鼻子說話，你聽完了，回頭給他升官。”
李淵停了停。
“朕那半年恨的是一個搶了朕位子的兒子。後來朕明白了，朕恨錯了物件。你搶的不是朕的位子，你搶的是這一攤子事。這攤子事朕當年抱著，抱得一塌糊塗。”
李世民的嘴唇動了動。
“父皇……當年也不易。”
“不易也沒幹好。”李淵擺手，“朕心裡有數。朕那些年，好人做盡，壞事也沒少辦。裴寂說什麼朕聽什麼，劉文靜的頭，是朕點的。”
這句出來，屋裡靜得只剩水聲。
“世民。”
“兒臣在。”
“爹跟你說句正經的。”李淵坐直了些，水漫上來又落下去，“你是個好皇帝。”
李世民猛地抬起頭。
“比朕好。”李淵盯著那雙眼睛，一字一頓，“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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