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後，李淵把那張紙又拿出來看了一遍。
看完了沒改一個字。
“常安。”
常安進來，看見李淵眼底下兩團青，腳步頓了一下。
“太上皇一夜未睡？”
“取火漆來。”
“是。”
李淵把紙對摺，再對摺，塞進一隻素封。封口滴了火漆，拿印一按。按下去的時候手是穩的。
“這一封，你親手交給張阿難。”李淵把封遞過去，“告訴他四個字：即刻面呈。”
“奴才明白。”
“再告訴他一句。”李淵頓了頓，“陛下若在殿上，就等散了再呈。這東西不能在人前拆。”
常安接過封，雙手託著，退了兩步，轉身出去。
李淵坐在案後沒動。
遞出去了。朕這輩子遞過最重的一張紙。比玉璽重。
日頭一寸一寸爬過廊柱。
柱子底下那道影子從東挪到西，挪過第三塊磚的時候，李淵數了一遍磚縫；挪過第七塊的時候，李淵把案上的鎮紙擺了三種樣式；挪到第十一塊，李淵起身在殿裡走，從東牆走到西牆，一百步，走了六個來回。
辰時，柳兒端來早膳，李淵沒吃。巳時，杏兒來問要不要傳醫官，李淵擺手。午時，院裡那幾個孩子在廊下吵起來，李淵聽見了，也沒管。
李世民現在應該看到了。
朕連自己心裡說話都開始改口，這幾日改得勤，改成習慣了。
未時，院門沒響。
申時，還是沒響。
酉時，天開始黑。
李淵終於覺出餓了，端起早上那碗已經涼透的粥，喝了兩口，放下。
沒動靜。
這不像那小子的脾氣。
蹄鐵的圖卯正送到，巳時就回了一個“準”字。這一封辰時送出去，到現在六個時辰。
那小子在想。
那小子也在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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