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散得很慢。
風從山口灌進來，把灰白的煙柱推歪，推到半路又散開，散成一層薄紗糊在半山腰上。陽光從紗後頭透下來，一道一道斜的，照見空中還在飄的粉末。粉末落在人的肩上、發上，落在那堆剛崩下來的碎石上，把整個採石場鋪成灰的。
李淵走到石堆前，腳下的碎渣一踩就陷。
塌下來的那面石壁根部，被掏出一個大坑。坑口丈餘寬，往裡深了七八尺，坑壁的石頭被燻成黑褐色，邊緣不是斷的，是碎的，像有人拿鐵錘從裡往外一寸一寸砸開的。
李淵蹲下去，伸手摸了一把坑壁。
燙的。
“父皇小心。”李世民一把把那隻手拽回來。
“朕摸摸溫度。”
“這石頭方才還在燒。”
還在燒。
朕在紙上寫“存藥離人住處五十步”，寫的時候覺得自己夠狠了。
現在看，五十步太近。得五百步。
周石帶著兩個徒弟繞著坑走了一圈，蹲下抓了把坑邊的浮土，在掌心搓開，土裡混著指甲蓋大的石碴，搓得掌心發紅。走到第三圈的時候，那個年紀最小的徒弟忽然蹲下去，抱著頭哭起來。
“哭什麼。”周石踹了一腳。
“師父，那是……三十年。”小徒弟抽著氣，“咱們鑿這麼大一個坑，三十個人，得鑿到入冬。”
周石張著嘴，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李世民站在坑邊上。
不動。
李淵看了很久那個背影。褐色短褐的後襟上全是土，肩線繃著，兩隻手在身側握成拳，握了松、鬆了又握。
“有此物，”李世民終於開口，聲音是壓著的，“突厥何懼。”
來了。
朕就知道。
朕在信上寫了八條禁令，寫了半宿。這小子六個時辰看完，第一句話就跳過八條禁令，直奔突厥去了。
“說下去。”李淵說。
李世民轉過身。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還亮著，比方才更亮。
“父皇。頡利去歲在渭水勒索了兒臣一回。”李世民的手抬起來，指向北面，“那一日兒臣帶六騎到便橋，隔水與頡利說話。兒臣站在南岸，身後長安城中兵不滿萬。兒臣笑著與頡利盟誓，殺白馬，寫盟書。”
“朕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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