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不作聲了。
“今日站在這坑邊上的人有幾個。”李淵抬手往土坎那邊點了一圈，又收回來豎起手指，“你、朕、周石、周石的兩個徒弟，還有土坎那邊二十個百騎。二十六個。這二十六個人裡頭，將來會不會有一個人被人拿五百貫買走？會不會有一個人喝多了酒，在平康坊跟一個胡姬吹噓‘老子炸過山’？”
“兒臣會……”
“你會殺了他們。”李淵說，“對不對。”
李世民的下頜繃緊了。
“殺了這二十六個，還有下一批。”李淵說，“藥要做，做藥就得有匠人；匠人要吃飯，就得有家眷；家眷要走親戚。你殺得完二十六個，殺不完二千六百個。”
“那父皇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李淵往坑裡又看了一眼，“這東西會跑。今天在你手裡，明日在軍中，後年在邊將手裡，十年後在草原上。它不認你是天子。”
風把一蓬灰吹到臉上。李淵閉了下眼，抬袖抹了一把。
“突厥人也有硝。”李淵說，“草原上的鹽鹼地，刮出來的白霜，曬一曬熬一熬，就是硝。硫磺，西域有的是。木炭——木炭連小兒都會燒。”
李世民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父皇的意思是，頡利也能做出這個。”
“不是能。”李淵說，“是早晚。”
“需多久。”
“看那邊有沒有一個人肯把方子說出來。”李淵說，“也可能是十年，也可能是明年秋天。”
採石場靜了很久。
遠處那二十個百騎還背對著場子站著，一個個像釘在山坡上的木樁。
李世民走到坑邊坐下了。
一個皇帝，就那麼在滿地碎石上坐下，手肘擱在膝上，手指插進頭髮裡。李淵看著這個人的側臉——三十歲的人，鬢角上已經有兩根白的。
“父皇。”
“嗯。”
“兒臣方才那份高興，”李世民低著頭，“現在沒了。”
“該沒了。”
“可兒臣心裡還是想用。”
“該想。”李淵說，“朕不是叫你別用。朕是叫你別拿它當護身符。”
“請父皇明示。”
李淵在坑邊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坐下去的時候腰間“咯”地響了一聲，疼得齜了一下牙，忍住了。
“這東西是雙刃的。”李淵說，“一刃對著敵人，一刃對著自己。用它去平一座城，你省了三萬條命，這一刃是好的。可你一旦覺得‘有了它朕便無敵’，你的兵就懶了，你的將就驕了，你的城牆就不修了。等到有一天草原上也響這麼一聲，你拿什麼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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