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一朕記岔了。
萬一那不是牛痘，是別的什麼。萬一劃出去的不是保命的東西，是催命的東西。
那朕就不是救人了，朕是拿刀在人胳膊上劃。
燭芯爆了一下。
李淵放下筆，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一條縫。
秋夜的風灌進來，涼。院子裡那棵老槐的影子在地上晃，晃得很慢。遠處不知道哪一坊傳來一陣哭聲，哭得很長，中間斷了幾次，又接上。
李淵在窗邊站了很久，站到腳底發涼。
朕這三年在大安宮掏了不少東西出來。滅蝗、曲轅犁、水車、馬蹄鐵。那些東西掏錯了，最多是費點工，浪費點木料。
火藥掏錯了，是炸死人——但那是殺人的東西，本來就要死人。
這個不一樣。
這個是給活人往身上劃刀。劃的還是沒病的人。
前世打疫苗，朕排隊排了兩個鐘頭，擼起袖子，護士拿棉籤一抹，一針，完事。朕當時還嫌那一針疼，回工位上跟同事抱怨了半天。
那一針背後，是兩百年、幾十萬人試出來的。
朕現在要在貞觀年間，把那兩百年壓成一個月。
李淵把窗關上，回到案前坐下。
坐下就又站起來。
從東牆走到西牆，走了三十來趟。走到第二十趟的時候，腰間那點舊傷開始抽，李淵扶著柱子站了一會兒，接著走。
三更。
李淵躺下了。
躺下之後翻了一次身，兩次，三次。
不做。不做就沒事。天花每隔幾年就來一回，來了死一批，死完了就退了，長安還是長安。朕不管，誰也怪不到朕頭上。朕是個被兒子關在大安宮裡的老頭，朕管得著什麼。
對，朕管不著。
朕現在閉上眼睛，明早起來照樣喝粥，照樣澆蘭草，照樣看柳兒下棋。
李淵閉上眼睛。
閉了一炷香的工夫，睜開了。
睡不著。
因為朕知道那個數。
歷史上這一場，長安死了多少朕不記得。但朕記得另一個數：天花這個東西，在朕那個時代之前的兩千年裡，弄死過三億到五億人。三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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