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知遠抬起眼。
“崔卿說，那是敬麼。”
“朕以為是。”李世民說，“書是拿來讀的，不是拿來供的。孔子若在，見有人蹲在照壁下讀他的書，朕想他不會難受。”
崔知遠的肩膀塌了下來。
“老臣……無以對。”
“坐。”李世民說，“朕話沒完。”
三個人坐了回去，動作都比來時慢。
“盧卿方才所問的錯訛之憂，朕以為是正論。”李世民轉過身，“朕已令孔穎達總校。凡刻一版，三校而後刻，刻成再校，錯一字罰匠人，錯三字罷博士。此制入令，永為定例。”
盧承業張了張嘴。
“至於王卿所憂諸家之學。”李世民接著說，“朕不禁私刻。”
王仁表猛地抬頭。
“崔、盧、鄭、王四姓，誰家有善本，誰家願刻，只管刻。”李世民說，“朕的將作監可借工匠，不取一錢。刻成之書，若願呈於國子監，朕命博士與官本並列，任生徒自擇。”
李淵在簾後險些把茶盞碰翻，伸手扶了一把。
好傢伙。不但不封，還開放介面。這一招才叫真狠。免費給你工具——你刻不刻？
你要刻，就得把自家鎖了三百年的藏本亮出來，從此那本書也不值錢了；你不刻，你剛才那一大段“諸家之學恐將盡廢”就成了放屁。
進退全堵死。這不是把人打服，這是把人架在那兒，讓他自己挑一個死法。
這小子哪兒學的？朕教的是“用人”，可沒教這個。
三個人在下面坐著，一個接話的都沒有。
日頭從東窗挪了一寸，那三道影子跟著往西縮了縮。
過了很久，崔知遠又站了起來。
“老臣……謝陛下恩。”
“崔卿。”
“老臣在。”
李世民走回丹陛下站定，抬手，指了指殿外。
“朕印書，是為天下學子。”
那句話說得不重，可一字一字都落到了地上。
“誰敢阻攔。”
殿裡沒有一個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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