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清楚得很。這一百四十七個人裡，能考上的十個不到；能做官的三個不到；三代以後還能讀書的，未必有一個。
五姓七望沒倒。崔家送了五車書，送完還是崔家。田還在，人還在，姻親還在。朝上那些位子，明年後年還是那幾家的子弟坐得最多。
門閥真正塌下去，得等到什麼時候？得等到印書變成尋常事，等到縣裡的小吏、鄉里的塾師、當兵的、開鋪子的，都有一櫃子書。
那得兩百年。
兩百年後朕早爛成灰了。
李淵把手在欄杆上按了按，木頭被曬得溫熱。
可這不叫白乾。
朕前世在公司幹過一個專案，做了三年，做完領導說方向調整，砍了。朕當時想不通，一個同事拍朕肩膀說：兄弟，你至少證明了這條路能走通。
朕當時覺得那同事在放屁。
現在朕覺得這句話說得對。
今天這一百四十七個人，就是證明這條路能走通。
路通了，後頭總會有人走。這一批走一里，下一批走兩裡，走到某一天，有人回頭，都不記得第一里是誰鋪的。
不記得就不記得。
朕又不指望立碑。
風忽然大了一陣，把李淵的衣袖鼓起來。杏兒伸手要扶，被李淵擺開。
“杏兒。”
“奴婢在。”
“看見沒有，那邊。”
杏兒順著李淵指的方向看：南邊坊牆外，有一小隊人影正往城裡挪，很小，像幾粒黑豆。
“看見了。是……進城的人。”
“數數幾個。”
杏兒眯著眼數了半天。
“六個。”
“記著這六個。”李淵說。
“記著做什麼？”
“不做什麼。”李淵把手收回來，攏進袖子裡，“朕就是想，幾百年之後，寫這段的人只會寫四個字：印本大行。這六個人一個都不會有名字。”
杏兒愣愣地看著那幾粒黑豆。
“那……太上皇記著，算不算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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