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八月，江都來了信使。
信使是從水路來的，進大安宮的時候靴子還是溼的，跪下時膝蓋在磚上洇出兩個印子。
“啟稟太上皇，江都船塢報——‘定遠’已成，擇九月初六下水。”
李淵正在院子裡給一盆葡萄剪枝。
剪子停在半空。
“九月初六。”
“是。”
李淵把剪子遞給旁邊的柳兒，兩手在袍子上擦了擦。
一年半。
朕這腰養了兩個月，後來又閃過一回，太醫說朕這把年紀不能彎腰搬東西。
朕這一年半沒搬過東西。
朕就等這一天。
八月二十，李世民的車駕到了大安宮門口。
不是常朝那種儀仗，是出行的規制：四十騎，兩輛車，一隊甲士。李世民自己騎在馬上，一身圓領常服，腰上沒掛劍。
李淵出來的時候，李世民已經下了馬，站在車邊。
“父皇。”
“陛下親自來。”
“兒臣說過，下水那日來接父皇。”李世民伸手扶住李淵的胳膊肘，“路遠，走水路。今日發，二十六日到。”
李淵被扶上車，坐下來，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宮門口那兩個石墩子，是李淵看了十年的東西。
車輪一動，石墩子往後退。
出來了。這回是李世民召的，天沒攔。
朕研究出規律了：朕自己想出去，摔跤下雨馬驚；兒子叫朕出去，一路順風。
合著這老天爺是個流程主義者，不認人，只認審批單。
走水路，從渭水入黃河，轉汴渠，再入淮，最後進邗溝到江都。
船行了二十多日。
李淵每天坐在船尾的艙板上看水。頭幾天看得新鮮，後來就膩了。第十天上，李淵開始數船上的釘子。第十五天，李淵把船工老趙問了個底掉——一天能劃多少裡，逆風怎麼走，櫓和槳哪個省力，船底多久刮一次藤壺。
老趙話不多，問一句答一句，答得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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