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長安，熱得不講道理。
從初五起，一連十一天沒下雨。日頭一出來就是白的，曬到晌午，磚地上能烙餅。大安宮的青磚到了午後燙腳，宮女們走路都貼著廊子底下的陰影走，走成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院裡那口池子的水降了兩尺，露出一圈黑綠的泥印。
老槐的葉子曬捲了邊。
孩子們不出來了。最鬧騰的老二十六都躲在東廂，趴在竹蓆上一動不動，像一條曬蔫了的魚。
李淵坐在正殿裡，衣裳後背溼了一大片。
“扇。”
柳兒手裡那柄團扇搖得手腕子發酸。
“奴婢在扇。”
“朕怎麼沒覺得涼。”
“扇出來的風也是熱的。”柳兒把扇子換到左手，“外頭三十九度——奴婢是說，外頭曬得磚都燙。扇進來的風是從外頭來的。”
李淵“唔”了一聲。
柳兒還記著“度”這個詞。
朕前年跟柳兒比劃過一回，說朕老家有個法子，把冷熱分成一百格，水結冰是零，水開是一百。這丫頭當時聽得直眨眼。
後來朕就沒再提。柳兒記住了。
李淵從榻上坐起來，抹了一把脖子。
手上一層汗。
不行了。
朕這十年在這院子裡過了十個夏天。頭幾年還能忍，這兩年不成了。人上了歲數，熱比冷難扛。熱起來心慌，睡不著，吃不下。
上輩子朕的空調是變頻的，一晚上八度電。朕當時還嫌費。
朕現在給八十度電都行。
但是這地方連電都沒有。
不能想電。想電就更熱。
“王匠頭呢。”
“在偏房。”柳兒說，“上午做壞了兩片葉子，正重做。”
“朕去看看。”
偏房比正殿更熱。
屋裡堆著木料，四面不通風，一進門像扎進一口蒸籠。王匠頭光著膀子蹲在地上，肩背上一層汗珠子，正拿刨子推一塊薄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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