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嗯。”
“兒臣有件事想問。”
“說。”
“武德四年，洛陽。”李世民的手在膝蓋上擺平了，“那時候父親下詔令兒臣回師，兒臣上表請留。父親允了。為何允。”
李淵愣了一下。
這具身體裡有那段記憶，可那記憶是別人的——是原來那個李淵的。李淵在腦子裡翻了一遍，翻出了當時那份表的樣子，翻出了朝上那些吵嚷的臉。
“因為你說得對。”李淵慢慢地說，“王世充已經空了，竇建德還沒到。那時候撤，前功盡棄。”
“朝中都說該撤。”
“朝中說該撤，是因為朝中怕。”李淵說，“朕也怕。朕當時算了一筆賬：撤了，損失是確定的；不撤，損失是不確定的。人到六十還敢賭不確定的，不多了。”
“父親那年五十六。”
“五十六也不年輕。”
李世民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一閃就收了，可確確實實是笑。
李淵看著這一閃，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朕跟這個兒子，多少年沒有過這種對話了。上一次兩個人平平靜靜說話，是什麼時候？
想不起來。武德七年之後，父子兩個每次見面都隔著一層東西：猜忌、平衡、太子和秦王、朝臣的站隊。
現在那層東西沒了。因為朕已經不在局裡了。
所以說，退休最大的好處是——終於能跟人正常說話了。代價是，你已經不重要了。
“朕也問你一件事。”李淵說。
“父親請講。”
“建成和元吉。”
李世民的背挺住了。整個人像被人在後頸上按了一下，一寸都沒動，可氣息變了。
“兒臣已封二人為王。息王、海陵王。食邑三千戶，賜宅、賜奴婢。”
“朕問的不是這個。”
“朕問的是，你想讓他們怎麼活。”
殿裡的空氣沉下去。窗外那隻蟬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淵看見那喉結動了兩次。
“活著。”李世民說，“別再有人拿他們做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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