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蛤蟆溝的初雪
陳默第一次見到柳青青那天，大興安嶺下了那年第一場雪。
卡車在凍得梆硬的土路上顛簸了七八個鐘頭，從齊齊哈爾一路往北，越走林子越密，天也黑得越早。同車來的十幾個知青擠在車廂裡，唱著革命歌曲，歌聲在風雪裡斷斷續續。陳默不唱，他靠著車廂板，看著外面掠過的白樺林——那些筆直的樹幹在暮色裡泛著銀光，像無數個列隊計程車兵。
“同志，你也是去大蛤蟆溝的？”
陳默轉過頭。問話的是個姑娘，圍著紅圍巾，鼻尖凍得通紅，眼睛又大又亮，像林子裡偶爾竄過的松鼠。
“嗯。”陳默簡短地應了一聲。他不善言辭，尤其不善和女同志說話。
“我叫柳青青，哈爾濱來的。”姑娘伸出手，手套是軍綠色的，食指處磨破了，露出一點白色的棉絮。
陳默遲疑了一下，摘下手套和她握手。“陳默，北京。”
“北京的知青也分到這兒來了？”柳青青有些驚訝，“聽說你們多半去雲南、陝北，來東北的可不多。”
“志願報的。”陳默說。他沒說原因——其實是因為看了《林海雪原》，想象著茫茫雪原和白樺林，就報了最北邊的林區。
卡車在傍晚時分駛進大蛤蟆溝。名字土得掉渣，景象卻讓一車知青都靜了下來。那是個窩在山坳裡的小村子，二三十座木刻楞房子，屋頂壓著厚厚的雪，煙囪冒著淡藍色的炊煙。村子三面環山，山上全是白樺林，在雪光裡一片銀白。遠處有條河，已經凍實了，像條灰白色的帶子。
知青點是村裡最大的木刻楞房子，原來是生產隊的倉庫，臨時改了改，東頭住男知青，西頭住女知青，中間用草簾子隔開。陳默分到靠窗的鋪位，窗玻璃上結著厚厚的霜花，他用指甲刮開一小塊，看見外面的白樺林在暮色裡漸漸模糊。
晚飯是苞米碴子粥、鹹菜疙瘩。知青們圍坐在長條桌旁，凍僵的手指捧著燙手的碗。柳青青坐在陳默斜對面，小口小口喝著粥，不時抬頭看看這個陌生而沉默的男青年。
“明天開始，咱們就要和大蛤蟆溝的貧下中農一起戰天鬥地了！”帶隊的劉組長站在前面講話，他是個三十多歲的老知青，已經在這呆了五年，臉被北風吹得又黑又糙，“咱們要虛心接受再教育，改造世界觀！”
陳默低頭喝粥。他看見柳青青的碗邊，不知什麼時候擺了一小截白樺樹枝，樹皮雪白，上面有眼睛狀的黑色斑紋。
第二章 冬伐
東北的冬天長得沒邊。十一月進山，到來年四月開化，整整半年都是雪的世界。
知青們的第一個任務是冬伐。這是林區最苦的活兒，也是最要技術的活兒。天不亮就得起床，揣上兩個窩窩頭，踩著沒膝的深雪進山。林場指定了採伐區，都是成材的紅松、落葉松，偶爾也有白樺。
陳默學得快。怎麼打楔子，怎麼判斷樹倒的方向，怎麼在倒樹前喊出那聲長長的“順——山——倒——”，他不到半個月就全掌握了。老伐木工趙把頭拍著他的肩膀說：“這小子，天生是吃這碗飯的。”
柳青青分在女子隊，幹集材的活兒。就是把伐倒的樹去掉枝杈，用牛爬犁拖到楞場。這活兒也不輕鬆，一天下來棉襖溼透，分不清是汗水還是雪水。
兩人第一次說話是在一個晌午。陳默那組放倒了一棵老紅松，樹太大了，倒下來時帶起一片雪霧。等雪塵落定，陳默看見柳青青在不遠處的楞場邊站著，仰頭看天。
“危險，離遠點。”陳默走過去說。
柳青青轉過頭，眼睛亮亮的：“你看。”
陳默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樹倒時震落了旁邊一棵白樺上的積雪，陽光從枝杈間漏下來，在雪地上投下金紅色的光斑。幾隻松鴉在枝頭跳躍，抖落細碎的雪末，在光柱裡閃閃發光。
“真好看。”柳青青輕聲說。
陳默“嗯”了一聲。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就轉身回去繼續幹活。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柳青青還站在那裡，紅圍巾在白雪的映襯下，像冬天裡的一簇火苗。
從那以後，陳默開始注意到柳青青。她幹活不算最利索，但從不偷懶。手上磨出了水泡，挑了，纏上布條繼續幹。她愛笑，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能傳染人。休息時，女知青們聚在一起嘰嘰喳喳，她總是安靜聽的那個，偶爾插句話，聲音軟軟的，帶著哈爾濱姑娘特有的口音。
有一天收工晚，天已經擦黑。陳默檢查完工具最後一個離開，在楞場邊上看見柳青青蹲在一棵白樺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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