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外的雪，下得沒了章法。
前一日還是碎雪簌簌，第二日便卷著狂風，下起了鵝毛大雪，白茫茫的雪幕遮天蔽日，把崎嶇的土路、枯黃的野草、路邊橫七豎八的屍體，全都裹上了一層慘白的厚紗。天地間只剩呼嘯的風聲，還有流民們沉重又拖沓的腳步聲，每一步踩在積雪裡，都陷得極深，拔出來時，早已耗盡渾身力氣。
陳老根的雙腿，早已麻木得沒了知覺。
褲腳早已被雪水浸透，凍成了硬邦邦的冰碴，每挪動一下，都磨得腳踝生疼，可他不敢有絲毫懈怠。背上的婆娘，呼吸越來越微弱，原本就單薄的身子，此刻輕得像一片枯葉，偶爾無意識地哼唧兩聲，聲音細若遊絲，聽得陳老根心尖發顫。
兩個孩子，早已走不動路。
大兒子才七歲，小女兒不過五歲，原本就餓得脫了形，此刻被寒風凍得小臉發紫，手腳僵硬，走不了幾步，就腿一軟摔在雪地裡，爬起來時，眼眶通紅，卻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只是拽著陳老根的衣角，有氣無力地蹭著往前走。陳老根沒法子，只能把婆娘往上顛了顛，騰出一隻手，一手拽著一個孩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
逃難的隊伍，比幾日前又少了大半。
起初還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如今放眼望去，白茫茫的雪路上，稀稀拉拉散落著行人，路邊每隔幾步，就能看到一具凍僵的屍體，有的是孤身一人，有的是母子相擁，全都保持著臨死前掙扎的模樣，身上的破衣爛衫被風雪吹得凌亂，早已沒了氣息。
有路過的流民，眼神麻木地瞥一眼，腳步絲毫不停。
見多了生死，便沒了悲憫。在這亂世裡，連自己的命都攥不住，誰又顧得上旁人？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被風雪吞噬、被飢餓拖垮的風險。
那點挖來的枯野菜，不過撐了兩日，便徹底沒了蹤影。
陳老根把最後一點野菜葉子，全都煮進了鍋裡，看著婆娘和孩子小口小口地吞嚥，他蹲在一旁，抓起地上乾淨的雪團，一把一把往嘴裡塞。冰冷的雪水劃過喉嚨，凍得他渾身打顫，卻能暫時壓下腹中翻江倒海的飢餓感。他摸了摸懷裡，那兩塊用破布裹著的大洋，依舊被焐得溫熱，硬邦邦的硌著胸口，可這一路上，別說是糧鋪，就連個村落都少見，遍地都是荒山野嶺，除了風雪，只剩死寂。
他曾抱著一絲希望，跟著隊伍往遠處的村落趕，可到了才發現，那些小村莊早已被亂兵洗劫一空，房屋被燒，門窗被毀，村裡的百姓要麼逃了，要麼死在了亂兵的刀下，別說糧食，就連一口能喝的乾淨水，都找不到。
兵荒馬亂的年月，亂兵就是最大的惡鬼。
他們比風雪更狠，比飢餓更兇，所到之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逃難的隊伍裡，前幾日還有幾戶人家帶著些許乾糧，轉眼就被路過的散兵搶了個乾淨，稍有反抗，便是一頓拳打腳踢，甚至直接被踹倒在雪地裡，生死不論。
陳老根看在眼裡，怕在心裡。
他把懷裡的大洋藏得更緊，一路上低著頭，儘量讓一家人躲在隊伍的中間，不惹眼，不吭聲，但凡聽到馬蹄聲、兵丁的呵斥聲，就趕緊帶著家人往路邊的草垛、溝渠裡躲，大氣都不敢喘。
他不怕自己捱打，就怕散兵傷了婆娘和孩子。
夜裡歇息時，一家人擠在一處破舊的山神廟裡，廟頂漏著風，雪花順著縫隙飄進來，落在身上，瞬間就化了，又冷又溼。陳老根把身上唯一一件還算完整的破棉襖脫下來，裹在婆娘和兩個孩子身上，自己靠著廟門坐下，用身子擋住漏進來的寒風，整夜整夜地睜著眼。
他不敢睡，也睡不著。
耳邊是婆娘壓抑的咳嗽聲，身邊是孩子熟睡後微弱的呼吸聲，廟外狂風呼嘯，偶爾傳來幾聲野狼的嚎叫，還有遠處隱隱約約的炮火聲，提醒著他，戰火從未遠去，危險無處不在。
腹中的飢餓，越來越難以忍受。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力氣在一點點流失，雙腿越來越沉，後背越來越酸，揹著婆娘走不了多久，就渾身冒汗，汗水浸溼了裡衣，被寒風一吹，冷得刺骨。兩個孩子更是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睛深深地陷下去，臉色蠟黃中透著青灰，平日裡活潑好動的模樣，早已消失不見，整日里昏昏欲睡，偶爾睜開眼，也是一片茫然。
婆娘的病，越來越重了。
不僅咳嗽不止，還發起了高燒，渾身滾燙，嘴裡不停地說著胡話，一會兒喊著要回家，一會兒喊著要吃白米飯，一會兒又抓著陳老根的手，反覆叮囑他，一定要把兩個孩子養大。
陳老根握著婆娘滾燙的手，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他這輩子，沒求過人，可此刻，他看著奄奄一息的婆娘，看著毫無生氣的孩子，恨不得跪在地上，求老天開開眼，求這亂世，給他們一家一條活路。
他走遍了山神廟周圍的山野，雪下得太厚，把地面蓋得嚴嚴實實，別說野菜、草根，就連一塊能啃的樹皮，都被前面的流民扒得乾乾淨淨。荒野裡光禿禿一片，除了積雪，就是凍得堅硬的土地，挖不動，刨不開，半點能果腹的東西都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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