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一年,奉天的風,總是裹著冰碴子,刮在臉上生疼。
陳老根就是在這風裡,討生活的人。他是個拉洋車的,四十出頭的年紀,背早已被生活壓得佝僂,手上滿是磨破了又結痂、層層疊疊的厚繭,褲腳常年沾著泥灰,一雙布鞋磨穿了底,也捨不得換。
家裡還有婆娘和兩個半大的娃,婆娘身子弱,幹不得重活,全家的活路,全壓在他這一輛洋車上。平日裡吃的,是摻了糠皮的窩頭,就著清水煮的野菜,一年到頭,米香味都聞不著幾回。娃們長身體,看著別家孩子啃窩頭都能露出饞樣,陳老根心裡,像被針扎一樣疼。
他暗暗下了決心,要給家裡改善改善日子,讓婆娘娃們,吃上一口純白米煮的飯。
十斤一袋的米,一塊大洋,他要買兩袋,給家裡囤著,好好吃幾頓飽飯。
為了這兩塊大洋,陳老根拼了命。
天不亮,雞還沒叫,他就拖著洋車出門,深夜裡街巷都空了,他還在街頭轉悠,就為了多拉一趟活,多掙幾個銅板。不管是颳風下雪,還是日頭暴曬,他從沒歇過一天。餓了,就啃兩口自帶的硬窩頭,喝兩口涼水;累極了,就靠在牆角歇片刻,揉一揉發酸的腿,又趕緊起身攬活。
路上遇到蠻橫的乘客,少給幾個銅板,他也不敢爭辯,陪著笑臉收下;被軍警呵斥推搡,也只能忍氣吞聲,不敢有半句怨言。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攢錢,攢夠兩塊大洋,買米,讓家人吃頓飽飯。
整整一個月,沒日沒夜的奔波,他攥著那些被手心汗水浸得發軟的銅板,一個個數,一個個串起來,終於,湊齊了兩塊沉甸甸的現大洋。
銀元攥在手裡,冰涼又厚重,那是他用一身血汗換來的。當晚,他把大洋小心翼翼地藏在貼身的衣兜裡,躺在床上,聽著身邊婆娘孩子熟睡的呼吸聲,一夜沒閤眼,心裡滿是盼頭。
他想著,明天一早,就去街口的糧行,買兩袋白花花的大米,回家給婆娘煮一鍋香噴噴的白米飯,讓兩個娃敞開了吃。他甚至在心裡,都想好了米飯的香味,想著娃們開心的笑臉,連日的疲憊,彷彿都煙消雲散了。
天剛矇矇亮,陳老根就起了身,拍了拍貼身的大洋,興沖沖地往糧行趕。
可剛走到街口,就看見往日熱鬧的街巷,早已亂作一團。街頭貼滿了戰亂的告示,行人神色慌張,扛著包袱四處奔逃,耳邊傳來此起彼伏的慌亂呼喊:“打起來了!直奉兩軍打起來了!”
他心裡一慌,腳步不停,直奔糧行。可往日敞開大門、堆滿糧食的糧行,此刻大門緊閉,門板上落了鎖,連個人影都沒有。街邊的商鋪,紛紛關門閉戶,往日喧囂的集市,瞬間變得死寂。
他拉住一個倉皇奔跑的路人,急切地問:“老哥,糧行咋關門了?還賣不賣米啊?”
那人頭也不回,邊跑邊喊:“還買米?仗打起來了,糧車全被軍隊扣了,城裡早就斷糧了,有錢都買不著,趕緊逃命吧!”
陳老根愣在原地,渾身的力氣彷彿被瞬間抽乾,呆呆地站在街頭。
他下意識地捂住胸口,那兩塊大洋,還安安穩穩地躺在衣兜裡,沉甸甸的,卻此刻變得無比燙手。
那是他拼盡全力,熬了整整一個月,用血汗換來的兩塊大洋,是他全部的希望,是一家人期盼已久的白米飯。
可現在,戰亂一起,別說兩袋米,就連半粒米,他都買不到了。
城裡的糧食,被軍隊徵用,糧行徹底斷貨,有價無市。原本一塊大洋十斤的米,如今就算拿出十塊大洋,也無處可買。家裡的糠皮窩頭,很快就吃盡了,野菜也被挖光了,一家人只能餓著肚子,在慌亂的奉天城裡,苦苦掙扎。
為了活命,陳老根不得不帶著婆娘和孩子,加入逃難的人流,離開奉天,四處顛沛流離。洋車早就顧不上了,一身力氣,在亂世裡毫無用處,那兩塊大洋,依舊攥在手裡,卻換不來一口能填飽肚子的吃食。
一路上,餓殍遍地,流民成群,他看著身邊面黃肌瘦、餓得哇哇哭的孩子,看著虛弱不堪的婆娘,心裡滿是絕望。
他這輩子,從沒偷過,沒搶過,本本分分,拼盡全力地活著,只想讓家人吃上一口飽飯,就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念想,在一場突如其來的戰亂裡,碎得徹徹底底。
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普通人拼盡一生的努力,終究抵不過時局的一句話,抵不過一場無情的戰火。
他拼盡全力攢下的兩塊大洋,最終,還是沒能換來半袋米,只換來一家人顛沛流離,在亂世裡,受盡苦難,看不到一絲活下去的盼頭。
這就是民國,最底層老百姓的命,再怎麼拼命,也逃不過亂世的苦,守不住最簡單的溫飽。
(全文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