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江市中心第一人民醫院的門診大廳人潮湧動，消毒水的味道混雜著人聲，悶得人胸口發緊。林雨晨扶著身旁臉色發白的父親，指尖微微發顫。方才在前一家醫院拿到檢查報告時，醫生那句“病情棘手，本院無力開展相關手術，建議儘快轉診專科名醫”，像一塊巨石壓在了她心頭。今年剛滿三十歲的她，在老街守著一間服裝攤位討生活，日子平淡安穩，從沒想過突如其來的病痛，會將一家人推入慌亂之中。
按照前院醫生的指引，她們直奔市內心臟外科最頂尖的中心醫院，目標是業內相傳醫術卓絕的何宇主任。行至專家介紹牆前，林雨晨下意識抬眼望去，目光掃過一排排照片與簡介，當視線定格在“何宇”二字上時，整個人猛地僵在原地，呼吸都頓了半拍。
這個名字，在她記憶裡封存了足足十幾年。
從沿江小學到解放中學，整整九年時光，兩人始終是同桌。年少朝夕相伴的畫面瞬間翻湧而來，課桌、粉筆、課間的嬉鬧、燈下一同演算的習題，清晰得彷彿就在昨日。後來升學分流，她留在本地謀生，只零星聽聞對方考入市二中，繼而踏入清華學府，再往後便徹底斷了聯絡。她從未想過，當年那個眉眼清俊的少年，如今會成為留洋哈佛、就職於知名診所的心臟外科權威，更是這家醫院一號難求的主任醫師。
身旁的父親捂著胸口輕輕咳嗽，虛弱的模樣拉回了林雨晨紛亂的思緒。她斂去心底的震驚與唏噓，扶著人緩步走向掛號視窗。排隊、遞上身份證與醫保卡，一系列動作機械又匆忙，可視窗工作人員的一句話，再次讓她的心沉了下去。
“何主任的專家號早就排滿了，近一週都沒有餘量，實在掛不上。”
這句話如同冷水澆頭。林雨晨站在視窗外，進退兩難。她向來是個恪守規矩的人，做服裝生意多年，本本分分經營，從不願走旁門左道。可看著父親眉頭緊鎖、強忍不適的樣子，規矩二字在親人的健康面前，漸漸沒了稜角。輾轉奔波大半天，好不容易找到對症的名醫，總不能就這樣空手而歸。幾番內心掙扎，她咬了咬牙，做出了有生以來為數不多的破例之舉——直接前往診室，試著碰碰運氣。
穿過走廊，來到心內科診室門外，裡面正傳來醫患交談的聲音。一位穿著白大褂的年輕助手守在門口，見林雨晨攙扶著老人走來，連忙上前詢問來意。
“您好，我找何宇主任，我們是老同學。”林雨晨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
助手聞言點了點頭，讓二人在一旁稍作等候，轉身走進診室內通報。片刻後，助手出來示意她可以進去。林雨晨安頓好父親在候診椅上坐下，深吸一口氣，獨自邁步走入診室。
診室裡，何宇剛送走一位患者，一身挺括的白大褂襯得他身姿挺拔。多年的求學與行醫生涯，洗去了少年時的青澀，眉眼沉穩銳利，自帶一股頂尖醫者的從容氣場。四目相對的剎那，何宇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眼底漾開幾分熟稔的笑意，顯然也認出了這位闊別多年的同桌。
“林雨晨？好久不見。”他率先開口，語氣褪去了面對病患時的嚴謹，多了幾分故人相見的溫和。
簡單寒暄了兩句過往近況，短暫的寒暄過後，林雨晨也不再繞彎子，將父親心臟不適、輾轉求醫、又掛不上號的困境如實道出。說到難處時，她臉頰微微發燙，終究是開口求人，心裡難免彆扭。
何宇耐心聽完，瞭然地點了點頭：“我的專家號確實緊張，每天名額有限，一票難求。”他稍作思索，很快給出瞭解決方案，“這樣吧，我四點半準時下班，屆時讓助手給你父親安排一個加診。你不用再去搶專家號，就去掛一個普通五元門診號，單據我現在給你開好。時間還早，你先帶著老人家找地方休息，四點半準時過來就行。”
說著，他拿起筆快速寫下單據遞過來，隨後門外又有患者等候，他便禮貌道別，繼續投入到忙碌的接診工作中。
握著那張薄薄的單據走出診室，林雨晨懸著的心稍稍落地。她回頭看了一眼忙碌的診室，心中百感交集。世人都說這位何主任性子孤傲，不輕易接診外人，可真正相處下來，才發覺對方骨子裡依舊保留著年少時的熱忱與仗義。
醫院周邊旅館林立，考慮到父親身體虛弱，不宜長時間奔波勞累，林雨晨就近找了一家鐘點房。攙扶著父親安頓妥當後，她又給遠在家中的母親打去電話，簡單說明了眼下的情況，讓老人放寬心。窗外天色慢慢由明轉暗，房間裡靜悄悄的，父親靠在床頭閉目休養，眉宇間依舊帶著病痛帶來的疲憊。林雨晨坐在一旁，時不時起身檢視父親的狀態，心裡盼著時間能過得快一些，又默默祈禱父親的病情不要繼續加重。
距離四點半還有一段時間，林雨晨閒來無事，思緒忍不住飄回了遙遠的學生時代。九年同桌的歲月，是她青春裡最鮮活的一段記憶。那時的何宇天資過人，學習成績始終名列前茅，而她性子踏實，兩人互幫互助，相處得十分融洽。後來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軌跡，她早早踏入社會，守著一方小小的服裝攤位，過著柴米油鹽的平凡生活；對方卻一路披荊斬棘，考入頂尖學府，遠赴海外深造，一步步站在了行業的頂端。兩條原本相交的人生線，在分岔後越走越遠，如今又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病痛，意外交匯。
一晃十幾年，物是人非。
等到四點二十分，林雨晨扶著父親退房，再次趕回中心醫院。此時門診的常規接診時段已近尾聲，院內人流稀疏了不少。在助手的引導下，父女二人順利走進何宇的診室。
這一次，何宇放下了手頭所有工作，專心為林父診治。他拿出血壓計仔細測量血壓，又用聽診器認真聽診胸腔，隨後接過林雨晨遞來的前一家醫院的檢查報告、影像單據，逐頁翻看比對。專業的目光在各項資料與影像上停留許久，神情也漸漸變得凝重。
“從現有報告和初步查體來看，情況不算樂觀。”何宇放下資料，語氣嚴肅，“心臟病灶比較棘手，保守治療效果有限，最佳方案是儘快安排手術。這類手術我經手過二百餘例，至今沒有失敗案例，越早手術，術後恢復的效果就越好，拖延下去風險會持續增加。”
聽聞要立刻手術，林雨晨的心再次揪緊。還沒等她平復心緒，何宇接下來的話，又帶來了新的難題。
“術前檢查、手術費用加上後續住院療養，整體預估需要五萬元。按照醫院規定，入院必須先繳足五萬押金，才能辦理住院手續。”
五萬元。
這個數字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砸在了林雨晨心上。她在老街做服裝零售，本就是小本生意，除去日常週轉、生活開支，省吃儉用多年，全部積蓄也只有一萬元。家裡本就不算富裕，五萬元對如今的她而言，無疑是一筆難以立刻湊齊的鉅款。
強壓下心底的慌亂，林雨晨謝過何宇的診斷，攙扶著父親走出診室。走到走廊僻靜處，她立刻撥通了母親的電話，將押金的數額如實告知。電話那頭沉默片刻，傳來母親焦灼又無奈的聲音：“我把家裡全部積蓄都翻了出來，又挨個找親戚鄰里週轉，東拼西湊最多也只能拿出兩萬。加上你的一萬，現在總共只有三萬，還差兩萬塊，這可怎麼辦？”
三萬，距離五萬的入院押金，整整差了兩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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