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秋日清晨的陽光透過住院部的玻璃窗，淺淺灑在潔白的病房裡，驅散了深夜殘留的微涼。林雨晨一夜未曾睡踏實，大半時間都坐在病床邊的陪護椅上，時不時伸手探一探父親的體溫，或是留意床頭監護儀器上不斷跳動的數字。
自從昨天順利辦理完入院手續，父親緊繃多日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加上病房環境安靜，夜裡睡得還算安穩。身旁的母親也是滿眼倦意，年過半百的老人連日跟著奔波操勞，眉宇間掩不住疲憊，卻依舊強撐著精神，細心為老伴掖好被角。
兩人低聲交談著，話題始終繞不開即將到來的各項檢查和手術。林雨晨心裡清楚，父親常年菸酒不離身，年輕時候總愛喝烈酒，日積月累拖垮了身體，這次心臟突發問題絕非偶然。一想到前日何宇嚴肅的診斷，她的心就沉甸甸的，只盼著所有檢查順順利利，三天後的手術能夠萬無一失。
天色徹底大亮，住院部開始熱鬧起來，走廊裡不時傳來醫護人員走動的腳步聲、鄰床病患的交談聲。不到八點，一身乾淨白大褂的何宇便帶著兩名助手開始晨間查房。他眼底帶著明顯的疲憊，前一日忙到晚上七點多才離開醫院，回家稍作休整，一早就趕回了科室，作為整個心外科的骨幹主任，他的日程永遠排得滿滿當當。
走到林父的病房門口，何宇抬手輕敲了兩下房門，推門而入。看到病床上面色平緩的老人，他走上前，先是仔細檢視床頭的生命監測資料，又翻看了入院後初步記錄的體徵檔案。
“今天一早安排空腹採血化驗，做術前全套篩查，各項結果出來之後，我們再敲定最終手術細節。”何宇的語氣專業沉穩，目光轉向林雨晨和她的母親，“老人家年紀偏大，加上過往菸酒史，身體底子偏弱，這幾天儘量讓他保持情緒平穩，飲食按照病房的清淡標準來，好好休養，為手術儲備體力。”
林雨晨連忙點頭應下，心中滿是感激：“麻煩你了何醫生，辛苦你特意過來叮囑。”
“都是分內工作。”何宇淡淡一笑，褪去了工作中的嚴肅，多了幾分故人之間的熟稔，“放心，術前所有準備我們都會安排妥當，有任何情況，護士站和我這邊都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們。”
簡單交代完注意事項，他又叮囑隨行助手跟進採血、送檢等一系列流程，隨後轉身走向下一間病房。看著他挺拔忙碌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林雨晨長長撥出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有這位經驗豐富的老同學主刀，無疑是一家人最大的底氣。
沒過多久，護士推著採血裝置來到病房，按照流程為林父抽取血樣，送往檢驗科進行全面化驗。接下來整整兩天，各項術前檢查有序開展，心電圖、心臟複測、臟器功能篩查輪番進行，每一份報告出來後，何宇都會第一時間檢視，結合所有資料反覆評估手術方案。期間他又抽空過來查房數次，細緻詢問老人的身體感受，一點點排除術前隱患。
入院第三天，正式手術的日子如期而至。
清晨天剛矇矇亮，整個病房的氣氛就變得緊張起來。林雨晨和母親早早起身，幫父親整理好衣物，安撫著老人不安的情緒。按照醫院安排，手術定在上午八點二十分進行。八點剛過，推送病床的推車來到病房門口，母女二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攙扶著父親躺到推車上，跟著醫護人員一同走向手術室。
長長的走廊地面光潔，腳步聲在安靜的病區裡格外清晰。林雨晨緊緊攥著父親微涼的手，不斷低聲寬慰：“爸，別害怕，何醫生醫術特別好，手術很快就結束了，我們就在外面等你。”
父親強打起精神，點了點頭，眼底卻藏著對手術的忐忑。
八點二十分，推車穩穩停在手術室大門前。醫護人員接過推車，林雨晨和母親止步於門外。厚重的手術室大門緩緩閉合，隔絕了內外兩個空間。幾乎在門合上的瞬間，手術室上方代表手術進行中的指示燈驟然亮起，刺目的紅色燈光，像一塊巨石壓在了母女二人的心頭。
兩人並肩站在門外的休息區，坐立難安。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起初走廊裡還能看到往來的醫護人員，漸漸變得安靜下來。林雨晨目光死死盯著那盞紅燈，腦海裡不斷回想何宇說過的話——兩百餘例手術無一失敗，她一遍遍在心裡默唸，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前期的四十多分鐘，一切都在平穩推進。就在林雨晨稍稍放寬心神，以為手術會順利進行到底時，一名手術室的護士突然快步拉開側門，朝著她招手：“家屬請進來一下，何主任找你。”
林雨晨心裡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席捲全身。她顧不上多想，快步跟著護士走進手術室的外間。隔著一層玻璃，她能看到裡面忙碌的身影，何宇穿著手術服、戴著口罩和手術帽，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神情凝重。
“病人術中突發意外，心跳驟停。”何宇的聲音透過口罩傳來，帶著一絲急促，“我們需要立刻實施臨床搶救，這是知情同意書，你快速簽字，我們馬上開展急救。”
一張薄薄的單據遞到面前，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林雨晨眼裡。心跳驟停，這四個字讓她渾身血液幾乎凝固，雙腿止不住發軟。她看向玻璃內躺在手術檯上的父親，眼淚瞬間模糊了視線，可她不敢耽擱一秒鐘。
她接過筆，指尖控制不住地顫抖，一筆一劃艱難地簽下自己的名字。短短兩個字，彷彿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放心，我們會全力搶救。”何宇說完，立刻轉身重新投入緊張的工作。
林雨晨腳步虛浮地退出手術室，重新站在門外。剛才強撐的鎮定徹底崩塌，她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雙手捂住臉，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間溢位。母親見她神色不對，連忙上前追問，得知情況後，老人家當場紅了眼眶，母女二人相互攙扶著，在煎熬中等待結果。每一秒鐘，都像是被無限拉長。
整整十分鐘，對於她們而言，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十分鐘後，手術室側門再次開啟，剛才引路的護士走了出來，臉上神色緩和了不少：“家屬別擔心，搶救成功了，病人心跳已經恢復正常，何主任還在繼續完成剩餘的手術流程。”
聽到這句話，林雨晨懸在半空的心終於落下大半，緊繃的身體驟然鬆懈，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她連連向護士道謝，心中對何宇的敬佩又多了幾分，也暗自慶幸險情被及時控制。
緊張的等待依舊沒有結束。九十分鐘後，手術室上方的紅色指示燈終於熄滅，大門緩緩開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