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澄澈，覆雪的山野被朝陽鋪得一片透亮，卻絲毫暖不了刺骨的寒風。
陳老根揹著瘦弱的婆娘，脊背挺得筆直。那件寬大破爛的灰布軍裝套在他身上，鬆鬆垮垮裹住單薄的身軀，領口露出他黝黑乾裂的脖頸，肩上的老式老套筒槍沉甸甸的，壓著肩頭，卻也壓出了他從未有過的底氣。左手牽著七歲的大根，右手抱著四歲的小囡囡，一家四口的腳步踩在沒過腳踝的積雪裡，發出細碎的咯吱聲響，是這死寂山野裡唯一的活氣。
方才一碗熱麵糊，堪堪把一家人從瀕死的困頓裡拽了回來。大根原本蠟黃乾癟的小臉多了一絲血色，緊緊攥著父親粗糙的大手，眼神里不再是連日飢餓的怯懦，多了幾分懵懂的安穩。小囡囡靠在陳老根臂彎裡，眼皮耷拉著，剛吃飽的暖意讓她昏昏欲睡，小小的身子輕輕貼著父親的胸膛。
背上的婆娘李氏，腦袋輕輕靠在他的肩頭，虛弱的呼吸拂過他的脖頸。她全程沒有多問昨夜的變故，鄉間婦人，歷經亂世流離，早已練就一顆通透堅韌的心。她看見丈夫身上的軍裝、肩上的長槍，看見他眼底徹底褪去的溫順，取而代之的是沉凝的銳利。她不問殺戮，不問來路，只清楚，這個一輩子面朝黃土、老實本分的莊稼人，為了妻兒，親手劈開了一條生路。
鷹嘴嶺的寒風最是凜冽，山風捲著碎雪，刮在臉上如細刀割膚。昨日陳老根在此處搏命殺人，雪地裡的血跡早已被新落的碎雪掩埋，冰裂縫寂靜幽深，吞掉了兩個兵痞的罪孽與性命，彷彿一切從未發生。
陳老根腳步沉穩，刻意避開了昨日的廝殺之地。他不敢有半分鬆懈，亂世之中，一步錯便是滿盤皆輸。那兩個士兵所言不虛，鷹嘴嶺是南下唯一的通道，也是亂兵劫掠的必經之路。他殺了人，奪了糧槍，便是和軍營結下了隱仇，一旦追兵尋來，他們一家四口絕無活路。
“坐穩了。”陳老根低聲叮囑一句，腳步加快，順著蜿蜒的山道往南前行。
李氏輕聲應著，伸手輕輕攏了攏他肩頭歪斜的軍裝，指尖觸到他後背僵硬的肌肉，觸到衣衫下密密麻麻的傷痕——有凍土碎石的劃傷，有冰雪凍裂的裂口，還有昨夜拼死搏殺留下的淤青。她鼻頭一酸，壓低聲音：“他爹，累了就歇歇。”
“不能歇。”陳老根語氣堅定，目光牢牢鎖著前方延伸向遠方的山路，“亂兵隨時會來，咱們越早走出這片深山，越安全。”
他心裡清楚，那兩個士兵遲遲不歸，營中之人必然會起疑心。即便大雪掩蓋了痕跡，可軍營清點人數、核對巡邏路線是慣例，用不了多久，就會有人順著山道追查而來。他必須趕在追兵抵達之前，帶著家人走出鷹嘴嶺，踏入南邊的村落地界。
一路南行，山野荒蕪，百里無人煙。
往日冬日，山中尚且能尋得枯草、野果、凍土下的草根，可這場連綿數日的暴雪，封死了所有生機。滿目皆是純白積雪，枯枝凍硬，凍土堅硬如鐵，別說野菜野糧，就連一隻飛鳥、一隻走獸都尋不見。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懷中溫熱的麵糊暖意漸漸散盡，飢餓感再次緩緩襲來。只是這一次，不再是瀕死的絞痛，是尚可忍耐的空乏。
陳老根懷裡的炒麵只剩小半袋，那是四口人全部的口糧。他昨夜熬麵糊時極其節省，堪堪讓妻兒墊了肚子，自己一口未動。他摩挲著懷裡粗糲的布袋子，心中盤算著用量：省吃儉用，最多夠一家人撐三日。三日之內，若是尋不到村落、換不到糧食，他們依舊逃不過餓死凍死的結局。
亂世求生，從來沒有一勞永逸。殺了惡兵，解了眼前絕境，可前路的饑荒、兵禍、寒險，依舊層層疊疊，懸在頭頂。
大根年紀雖小，卻早懂了過日子的艱難。他看著父親始終緊繃的側臉，看著腳下望不到頭的雪山路，小聲開口：“爹，我不累，我自己能走，你放我下來，抱抱妹妹吧。”
孩子的懂事，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陳老根心上。
他低頭看了看兒子凍得通紅的小臉，鞋底早已磨穿的草鞋裹著碎雪，小腳凍得青紫，卻依舊走得穩穩當當。陳老根心頭一暖，又一澀，放緩了腳步：“爹不累，你跟著走好就行。等出了山，爹給你們找熱飯吃。”
話音落下，他抬眼望向遠方。
翻過眼前這道山樑，視野豁然開闊。連綿的雪山盡頭，隱約能看見一片低矮的屋舍輪廓，錯落排布在山腳下的平川之地，隱隱有裊裊炊煙，稀薄卻真切，在清冷的藍天之下緩緩飄散。
是村落！
陳老根緊繃了數日的神經驟然鬆弛，胸腔裡積壓的鬱氣緩緩吐出。連日來的奔波、廝殺、煎熬，在看見炊煙的這一刻，終於有了著落。
李氏也看見了那片村落，靠在他背上的身子微微一顫，壓抑多日的沙啞嗓音帶著一絲哽咽：“有村子了……咱們有活路了。”
“嗯。”陳老根重重點頭，眼底掠過一絲微光，卻依舊不敢掉以輕心，“先別急著歡喜，亂世村落，未必安穩。”
他見過人心險惡，見過鄉民藏糧自保、閉門避禍，更見過亂兵過境後，村落十室九空、屍橫遍野的慘狀。有炊煙，只能證明有人活著，卻證明不了這裡沒有兵禍、沒有饑荒。
他停下腳步，小心翼翼將懷裡熟睡的小囡囡遞給李氏抱著，又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破軍裝。這件軍裝是最大的隱患，尋常鄉民見了軍裝，只會驚懼躲避，誤以為是劫掠的亂兵，根本不會接納他們。
他乾脆利落脫下軍裝，隨手塞進路邊厚厚的雪堆裡，壓實掩埋，只穿裡面打滿補丁的粗布舊衣。肩頭的老套筒槍太過惹眼，明目張膽帶入村落，必會引來猜忌禍端。他尋了一處隱蔽的石縫，將長槍擦拭乾淨，用油布仔細裹好，深深藏入石縫深處，牢牢記準位置。
如今亂世，槍是保命底牌，絕不能丟，也絕不能外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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