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替班值守，一日風光壓過往數年
京城榮國府裡的日子就像流水一般過去了，府內各處院落規矩森嚴，下人之間高低之分，從月例、吃食、落腳住處便能看得一清二楚。榮國府怡紅院的小紅，原名林紅玉，因避諱寶玉之名改叫小紅，自打進了怡紅院，便成了個姥姥不親，舅舅不愛的邊緣三等丫鬟。上頭有襲人、晴雯、麝月一干有頭有臉的大丫鬟壓著，她平日裡只能做一些灑掃庭院、跑腿傳信的差事，幹些不上臺面的雜活粗活，別說在寶玉少爺跟前露臉得賞，哪怕是稍不留神說錯一句話、做錯一件小事，還要被晴雯，秋紋等人冷言譏諷，處處受氣。
她所居住的地方，是一眾底層丫鬟擠在一起的大通鋪，七八個人一間小屋，夜裡有人打鼾、有人私語、有人頻繁起夜，一整夜難得睡個安穩覺。每日飯食更是簡陋，糙米摻著雜糧，素菜寡淡，一月到頭難得嘗幾回葷腥，月錢微薄，既要添置針線脂粉鞋襪，還要時不時接濟外頭貧寒的家人，日子過得緊巴巴。小紅心性素來聰慧要強，不肯一輩子埋沒在底層，只是苦於沒有門路，只能默默蟄伏，做事仔細穩妥，靜待一絲機緣。
這日，王熙鳳身邊第一得力心腹平兒忽然尋到了她。平兒待人素來寬厚，此刻面上帶著幾分和氣，將小紅拉到僻靜廊下，輕聲道明來意：“我這幾日身上有些不適，夜裡沒法通宵守在二奶奶臥房外值守，想著尋個細心牢靠之人替我幾日。我瞧你平日做事沉穩，手腳利落，便想到了你。”
小紅心中一動，垂首靜靜聆聽，不敢貿然插話。
“你只需夜裡守在外間，二奶奶睡前不過吩咐端茶倒水、遞送手紙些許零碎活計，等奶奶睡熟，後半夜大半時辰都能歇息。這幾日替班，每晚給你一百文工錢，幾日下來一併結清。另外，我值守所用的床鋪、當夜屬於我的那份份例膳食，全都歸你享用。”平兒頓了頓，又補上一句最讓人心安的話，“此事我早已提前稟報二奶奶，奶奶已然應允，你不必擔憂私自頂替觸犯規矩受罰。”
小紅心裡先是泛起一絲忐忑，畢竟要去鳳奶奶跟前當差，王熙鳳素來管家嚴厲，府中下人個個心存敬畏。可轉念一想，這般差事付出甚少，好處頗多，更是能在鳳奶奶院裡走動，於她而言已是難得機會，當下躬身應下：“多謝平兒姐姐抬舉，奴婢定然盡心盡力，不敢懈怠半分。”
平兒怕小紅依舊心存顧慮，乾脆帶著她一同前去拜見王熙鳳。正坐在榻上翻看賬本的王熙鳳抬眼打量了一番小紅，見她身形利落，眉眼機靈，語氣放緩，直言安撫：“小紅，平兒與我說了此事，我應允了你過來替班，你不必太過拘謹緊張。我夜裡素來睡得安穩，沒有多少繁雜差事吩咐於你，無非睡前幾樁小事。你安心值守便是。”
怕小紅事後拿不到工錢心生芥蒂，王熙鳳又笑著給出一重保障：“若是往後平兒反悔剋扣了你該得的工錢，只管來尋我，我直接從平兒月錢里扣下發給你，保管你的收益落不到空。”
主子親口擔保，一樁差事再無半點風險。小紅懸著的心徹底放下，再三叩謝王熙鳳與平兒，定下了第二日入夜交接值守。
到了約定時辰，小紅早早收拾整齊，來到王熙鳳院中與平兒完成交接。平兒細細叮囑了院內值守路線、各處落腳之處、夜間應答規矩，又囑咐院內一眾下人知曉小紅臨時頂替自己值守一事，方才安心離去休養。
小紅握著心口，緩緩踱步，按照平兒交代的路線，將王熙鳳院內前後院落簡單巡視了一圈。往日她只是遠遠路過這座院落，院裡下人皆是昂首行事，等閒不會多看怡紅院底層丫鬟一眼，可今日知曉她暫代平兒之職，來往管事、小丫鬟、小廝見到她，全都停下腳步，恭敬頷首示意，禮數週全。
短短一段路程，一股從未有過的體面感湧上小紅心頭。這是她在怡紅院掙扎許久，從來沒有體會過的待遇。
巡視完畢，她走入平兒平日裡吃飯歇息的小耳房，不多時，一名三等丫鬟端著熱氣騰騰的膳食走了進來，躬身行禮：“小紅姐姐，這是平兒姐姐往日的晚膳份例，奉命送過來給您。二奶奶特意吩咐，若是飯菜不夠，只管吩咐奴婢再添便是。”
小紅抬眼望去，桌上擺放著清炒菜心一盤、油香四溢的辣椒炒肉片，足足三兩圓潤飽滿的純白粳米蒸成一碗米飯，最難得的還有一碗王熙鳳時常賞賜給平兒的心腹特例——嫩滑鮮香的雞蛋羹。往日她只能看著上層丫鬟享用這般吃食，自己日日粗茶淡飯，此刻望著一桌飯菜，口舌微動，心底滿滿的滿足感。
她客氣道謝，遣退了送膳丫鬟，慢慢用起晚飯。飽腹之後，她簡單收拾碗筷，走到外間值守位置靜靜等候。不多時，王熙鳳晚間梳洗完畢，隨口吩咐她沏一壺熱茶，又取了一碟細巧點心，幾件事小紅做得有條不紊，應答進退有禮，沒有半分慌亂侷促。
待到王熙鳳熄燈安寢，整座院落安靜下來，後半夜再無任何傳喚。小紅躺在平兒柔軟乾淨的小床上，屋內炭火恆溫，安靜無擾，比起怡紅院嘈雜擁擠的大通鋪，堪稱天差地別。她一夜安眠，守著本分安穩待到天明。
一連數日，小紅日日按時前來替班，每一日行事都一絲不苟。王熙鳳夜裡偶爾零星吩咐的小事，她件件處置妥當，說話分寸拿捏得當，不會多嘴打探主子私事，也不會偷懶耍滑敷衍了事。王熙鳳看在眼裡，暗自點頭，原本只是讓平兒隨意找人替班，卻沒料到這個來自怡紅院的小丫鬟，竟如此伶俐可用。
第二章 重金結清差事，鳳奶奶當眾丟擲橄欖枝
幾日替班時日一晃而過，平兒身體好轉，重新回到王熙鳳院中復職。當著王熙鳳的面，平兒取出早已備好的銅錢，幾日值守酬勞一分不少，全數交到小紅手中。銅錢沉甸甸握在手心，是她辛苦幾日穩穩掙下的私房，小紅躬身道謝，心中感念二人守諾之恩，作揖行禮便準備告辭返回怡紅院。
可就在小紅轉身將要踏出屋門之時，王熙鳳開口叫住了她。
“小紅，你暫且留步。”
小紅腳步一頓，立刻回身屈膝站定，神色恭謹，靜待王熙鳳發話。
王熙鳳放下手中賬目，目光溫和地打量著她，緩緩開口：“這幾日你替平兒值守伺候我，我默默觀察許久，你性子沉穩，做事細心懂事，交代下去的瑣事件件辦得妥帖，分寸拿捏極好，半點不比平兒初學當差時差上多少，是個值得栽培、往後有前程的丫頭。”
突如其來的誇讚，讓小紅心中猛地一跳，心底壓抑許久的期盼悄然躁動起來，但她依舊壓住神色，不敢露出半分狂喜，只是低頭謙卑回話：“二奶奶謬讚了，奴婢只是恪守本分，做好分內小事罷了，萬萬不敢與平兒姐姐相較。”
王熙鳳微微一笑，直奔主題，丟擲了足以改變她一生丫鬟命運的邀約：“奶奶有心問你一句心裡話，你可願意往後長久留在我身邊伺候當差？你若是應允，我便親自去回稟老太太與王夫人，從怡紅院將你調過來。寶玉那邊你不必擔憂，他院裡丫鬟不少，少你一人無礙，我另行挑選一名三等丫鬟送去襲人手上補齊空缺便是，不會叫你落個背棄舊主的名聲。”
說到此處，王熙鳳語氣篤定，帶著一番提攜後輩的誠意：“在我院裡當差，月例、賞賜、日常吃食住處，我定然不會虧待你，往後跟著我學學管家理事、人情來往，也能習得一身實實在在的本事，你願不願意？”
短短一番話，如同驚雷一般在小紅腦海之中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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