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硝煙散盡降夷寇,一村枯骨遇新生
大清國光緒三十一年,深秋。
皖北依山傍水的青石小鎮,往日里往來商旅絡繹不絕,青石板鋪就的街巷上叫賣聲不斷,田地裡的農夫每日朝出晚歸,算得上是這亂世之中一處尚能餬口的安穩地界。可就在七日之前,一隊沙俄遠東紅三軍小股部隊假借邊境衝突為由,繞開朝廷官府的設防重鎮,悍然闖入了這座偏僻小鎮,槍炮的轟鳴聲撕碎了這座小城往日所有的煙火和祥和。
轟鳴的炮彈落在村口老槐樹旁,炸裂的碎石擊穿村民家中的土牆,沿街不少木屋被爆炸引燃,滾滾黑煙連日籠罩在上空。洋兵端著上了刺刀的後膛步槍在小鎮街道上肆意橫行,很多洋兵更是入戶劫掠村民家中的糧食和錢財,只要稍有反抗的青壯鄉民便會遭受洋兵拳打腳踢,幾名試圖護住自家妻兒的漢子,更是被洋人用槍托砸傷倒地。鎮中鄉老無奈之下,只能領著全鎮百姓捨棄家園,向著後山密林深處倉皇逃難躲藏,日日聽著小鎮方向傳來斷斷續續的槍響與慘叫,每個人的心都懸在了半空,不知家園還能不能回去,不知往後還有沒有活命的機會。
老村長周守義已經年過花甲,鬚髮大半花白,一輩子守著青石鎮生兒育女,守著一方鄉鄰安穩度日。戰火驟起之時,他拼盡全力組織鄉民撤退,手裡緊緊攥著一根磨得光滑的老柴棍,一路上安撫啼哭的孩童,勸慰惶恐不安的婦人,可深夜獨自坐在密林樹根下,望著小鎮上空不散的黑煙,渾濁的眼眸裡滿是絕望。自打鴉片戰爭過後,西洋諸國、沙俄強鄰屢屢欺凌大清,朝廷屢戰屢敗,割地賠款早已成了常態,在底層百姓根深蒂固的認知裡,洋人槍炮犀利,大清官兵十戰九敗,想要將闖入鎮子的洋兵趕走,幾乎是痴人說夢。
後山密林之中,野菜草根早已被逃難的眾人採摘殆盡,大人忍飢挨餓尚且能硬扛幾日,襁褓中的嬰孩與體弱年邁的老人卻日漸支撐不住。幾日煎熬下來,不斷有婦人低聲啜泣,孩童餓到哭聲微弱,幾位老者身子一日弱過一日。就在所有人快要被絕望壓垮之際,連續響了數日的槍炮聲,忽然在八月二十日這一日徹底歸於沉寂。
一開始沒有人敢貿然動身,生怕是洋人設下圈套,等著百姓返回村鎮再行屠戮。煎熬等待了大半天,確認小鎮方向再無半點動靜,周守義咬了咬牙,決定親自帶頭前去探查一番。他叮囑鄉人們藏好身形,自己帶著村裡幾名健壯後生,佝僂著腰,藉著荒草、斷樹掩護,一點點摸向村口。一行人腳步放得極輕,心臟砰砰狂跳,腦中反覆預想最壞的結局:鎮子被燒成一片白地,洋人依舊駐守在內,他們只能再次逃往更遠的他鄉求生。
可當周守義悄悄探出腦袋,望向村口開闊空地時,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手中柴棍“哐當”一聲掉落在枯黃草叢裡,一雙老花眼瞪得渾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親眼所見的一幕。
空地之上,一名身著新式青色軍服、身姿挺拔的青年軍官立在中央,身後整齊列隊的新式士兵手持步槍,軍紀嚴明,氣息沉穩,正是前不久奉命駐守這片區域的大清新編陸軍。而在新軍軍官對面,一名肩扛軍官肩章、金髮碧眼的沙俄紅三軍軍官,雙手鄭重捧著腰間象徵軍人榮耀的指揮軍刀,頭顱微微低下,口中吐出生硬蹩腳的漢話,一字一頓傳入躲在暗處眾人耳中:“閣下,我不得不承認,我的部隊已經被你徹底擊敗。如今,我決定帶領麾下所有士兵,向你無條件投降。”
話音落下,周遭三十餘名沙俄士兵面如死灰,紛紛卸下肩上步槍,隨手扔在地面,槍械撞擊泥土發出沉悶的聲響。連日在鎮上橫行霸道的洋兵,此刻褪去了往日兇戾囂張,只剩下落敗之後的頹然與沮喪。
躲在樹叢後的幾名後生屏住了呼吸,渾身微微發抖。從小到大,他們聽聞的、看見的永遠是洋人耀武揚威,清軍節節敗退,今日活生生親眼看見一支洋人軍隊被我大清新軍正面擊潰,軍官獻刀投降,這顛覆認知的畫面,衝擊得眾人頭腦一片空白。周守義嘴唇不停哆嗦,眼眶不知不覺泛紅,積壓數十年被列強欺壓帶來的屈辱與壓抑,在此刻悄然鬆動了一絲縫隙。
遠處山林裡等候訊息的村民,見探路之人久久沒有傳回噩耗,按捺不住心中掛念,陸續小心翼翼聚攏過來,數十雙眼睛一同望向村口場地,此起彼伏的低低抽氣聲悄然響起。
受降流程有條不紊進行,新軍士兵嚴格按照軍官下達的指令,勒令所有投降沙俄士兵整理隊形,雙手高高舉過頭頂,排成一列長隊,在士兵押送之下緩步朝著小鎮外臨時戰俘營地走去。待洋兵俘虜盡數撤離,那名穿越而來、知曉後世諸多知識與先進戰術理念的新軍軍官林承業,轉身吩咐手下士兵立刻張貼安民告示,又讓人趕著馬車,將提前籌措徵用的玉米、各類青菜,還有一頭足足兩百多斤重的肥生豬一同送入鎮中街巷。
幾名士兵手拿銅鑼,沿著街巷邊走邊敲,洪亮的呼喊聲響徹整個青石鎮:“諸位父老鄉親,沙俄洋兵已然投降落敗,戰事已了,大家儘可安心迴歸家中!軍中已備下糧食肉食,稍後統一分發,還要殺豬一口,慶賀此戰大勝!”
一聲聲呼喊,如同春雨一般灑落在每一位鄉民心底。先前四散躲藏在山野各處的百姓,陸陸續續從藏身之地走出,帶著忐忑、期盼與一絲不易抹去的謹慎,三三兩兩重返闊別數日、滿目瘡痍的家園。房屋牆壁佈滿彈痕,不少院門歪斜破損,地面散落著彈殼與炮火炸碎的磚瓦,處處皆是戰火肆虐過後的痕跡,但沒有了持刀行兇的外敵,這片故土終於重新屬於他們自己。
林承業體恤百姓連日逃難飢寒交迫,先是命令士兵在鎮子中央寬闊的草坪上架起一口巨大鐵鍋,柴火引燃,火苗烈烈舔舐鍋底,一筐筐飽滿金黃的玉米棒被盡數投入鍋中清水之內,清甜的穀物香氣隨著升騰的熱氣緩緩飄散開來。另一邊幾名懂得屠宰手藝計程車兵分工協作,處理起那頭肥碩生豬,磨刀、放血、褪毛、分割,動作嫻熟利落,沒有絲毫藉機私吞、欺壓百姓之舉,和舊時大清舊式官兵下鄉劫掠索賄、仗勢欺人的模樣有著天壤之別。
隨後林承業思慮周全,又下令就地再起一處灶頭,專門燒製三十餘碗細嫩軟糯的雞蛋糕。戰亂之中,孕婦、哺乳期婦人、襁褓嬰兒與年邁老者身體素質最差,最經不起飢餓與驚嚇,理應優先照料。訊息傳開後,符合條件的鄉民自覺有序排起長隊,每個人舉止拘謹恭敬,看著為自己操勞忙碌的新軍士兵,心裡又暖又酸澀。其餘村民則依次排隊等候分取烀熟的玉米,軍官早已定下規矩,成年男女每人分得兩棒玉米,孩童減半,每戶還能領到一斤豬肉與些許新鮮蔬菜,分配公允,一視同仁。
就在領取食物的隊伍平穩有序推進之時,一陣撕心裂肺的嬰兒啼哭突兀響起,打破了現場平和的氛圍。一名衣衫打滿補丁的年輕婦人抱著懷中嗷嗷啼哭的幼子,站在隊伍一旁手足無措,眼眶早已被淚水浸溼,她手中捧著一碗溫熱雞蛋糕,可任憑如何哄勸,孩子一口都不肯下嚥。
林承業聞聲快步上前,溫和詢問緣由,婦人哽咽著回話,孩子連日受到炮火驚嚇,發起高熱,已經整整一天進食困難,高燒遲遲不退。在這個缺醫少藥的清末鄉間,孩童高燒驚風乃是奪命急症,村裡往年不少孩童便是如此夭折,周遭圍觀的鄉老紛紛搖頭嘆氣,暗自為這可憐的小娃娃捏了一把冷汗。
林承業伸手輕輕貼上孩童額頭,明顯感受到滾燙的溫度,他沒有遲疑,從自己貼身存放的穿越帶來的物資裡取出一小包布洛芬顆粒,用溫水仔細調勻,小心翼翼一點點喂入嬰兒口中。一眾村民全都圍攏過來,目不轉睛注視著這一幕,有人滿心期待,有人暗自嘆息,並不看好這一小包陌生藥粉能救回高熱患兒。
一刻鐘的等待,在所有人眼中格外漫長。
漸漸的,嬰兒嘶啞的哭聲慢慢停歇,原本滾燙的額頭溫度緩緩回落,緊繃蜷縮的小身子放鬆下來,小口吮吸母親遞來的雞蛋糕,沒過多久,便安穩依偎在婦人懷中沉沉睡去。
親眼見證這般立竿見影的奇效,全場瞬間一片寂靜,緊接著響起此起彼伏的低聲驚歎。鄉間老人一輩子依靠土方草藥、香灰符咒治病,何曾見過見效如此神速的藥物,紛紛將林承業視作下凡濟世的貴人,青壯年鄉民心中敬佩更甚一分,一眾帶娃婦人更是打心底裡生出滿滿的安心與感激。一場小小的救治,徹底抹平了百姓心底最後一絲對這支新軍的戒備與隔閡,軍民之間的信任感牢固紮根。
家家戶戶順利領到糧食肉食,飢寒得到緩解,漂泊多日的鄉民終於安穩落腳在自家殘破屋舍之中,小鎮氛圍一日日趨於平靜。而林承業並未就此停下重整鄉土、固守邊防的舉措,此前被解除武裝的沙俄戰俘,在新軍士兵嚴密看管之下,再次被帶回了青石鎮。
這些前些日子在鎮上作惡劫掠的洋兵,此刻手握鐵鍬、夯錘、鋤頭各類工具,沒有半分反抗的資本,最先動手平整被炮火炸得坑窪不平的村口主幹道,清理碎石彈片,夯實泥土,將進出小鎮的要道修繕得平整通暢。做完道路工程,他們又跟著士兵挨家挨戶走訪全鎮民居,一點點修補炸裂的土牆、破損的屋頂、鬆動的院門,用勞作彌補此前犯下的惡行。
世代以來,只有國人給洋人服役做工,低頭伺候外來夷寇,今日戰敗洋人躬身為民修繕家園,這件事深深震撼了青石鎮每一位百姓,積壓在心底數十年的民族屈辱感,消散了大半。
與此同時,一隊隊馬車源源不斷運送紅磚、石料、木料趕往村口高地,新軍士兵在此破土動工,日夜修築起一座牆體厚實、結構堅固的紅磚炮樓,佔據全鎮視野最佳的制高點。工程落成之日,一挺馬克沁重機槍穩穩架設於炮樓射擊口,槍口朝外,牢牢把控小鎮所有進出要道,宛如一尊沉默的守護神。
林承業站在炮樓下方,面對聚攏而來的全鎮鄉民,聲音沉穩洪亮,許下鄭重承諾:“諸位鄉親大可安心耕作持家,我部將長期駐守青石鎮,有堅樓重兵在此鎮守,此地往後絕不會再遭戰火侵擾,外敵寇匪不敢輕易來犯。日常衣食各類物資,軍中也會打通商路,從各地持續調運補給,保一方百姓安穩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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