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雲泥殊路，一簷相遮
大靖，景和三年，暮春。
京城的風，從來都分三六九等。
紫禁之巔吹過的風，裹著龍氣與錦繡，拂過皇親貴胄的冠帶，掀動朝堂百官的朝服，是翻覆朝堂、掌控天下商事的浩蕩長風；東西兩市街巷裡流轉的風，混著煙火塵埃、車馬喧囂，纏在販夫走卒的肩頭，壓在底層小民的脊樑上，是裹挾生計、步步維艱的俗世微風。
這一年的京城，風雲盡集一人之身。
城中無人不知新科三元狀元——蘇景珩。
蘇家本就是京中望族，底蘊深厚。蘇父蘇秉成，原任正三品大理寺卿，執掌刑獄勘核，位列朝堂中堅，清正持重，朝野有名。數月之前，執掌天下文官銓選、權傾六部的吏部尚書年邁告老，乞骸骨歸鄉。朝堂空缺一齣，帝王聖心獨斷，一紙御筆硃批，將蘇秉成擢升為吏部天官，總攬大靖百官升遷、考核、黜陟，手握天下仕子與官員的前程命脈。
蘇家根基，自此根深蒂固，穩立京畿朝堂。
而蘇家獨子蘇景珩，更是百年難遇的天縱奇才。
年前秋闈，他一戰摘得鄉試解元；來年春闈，再奪會試會元。連中二元，已然震動京華，人人皆言蘇家麟兒前途無量。誰也未曾料到，三月殿試，金殿對策，字字珠璣，論國策、談民生、議商事、陳利弊，句句切中景和帝心意。
金鑾殿上，帝王龍顏大悅，親點其為頭名狀元。
自此，大靖一朝，時隔五十年，再出一位連中三元的曠世才子。
那日盛況，刻入京城萬人記憶。
景和帝親執玉簪，為新科狀元簪花披紅，御賜大紅花束，令御前太監引御馬，載蘇景珩繞行御花園一週。御道綿長，繁花鋪地，錦衣白馬，紅冠耀目，少年狀元風姿卓絕，冠絕京華。天子親譽其為天子門生，一時榮光，無人能及。
殿試落榜、金榜題名之後，聖恩接踵而至。
蘇景珩入翰林院，授翰林院修撰，兼御前御書房行走。這份差事看似清貴，卻權柄隱秘、近水樓臺，日日伴駕御前，可旁聽朝政議事，預知國策變動，接觸朝堂核心機要，是無數官員窮盡一生也求不來的近臣殊榮。
少年登科，三元及第，身居御前，父掌吏部。
蘇家之勢，短短半載，從朝堂中堅，一躍成為京中炙手可熱、無人敢輕易招惹的頂級門閥。
更讓人豔羨不已的，是蘇景珩的姻緣際遇。
帝心惜才，見他年少有為、品性端方，欲以宗室貴女賜婚，攀附皇親，成全一段朝堂佳話，讓蘇氏一族徹底與皇室繫結，榮寵永續。
滿朝文武皆以為，這是天大的皇恩，是蘇家幾世修來的福分。無人不篤定，蘇景珩定會叩首謝恩，欣然領旨。
可金殿之上，這位新晉三元狀元，卻從容躬身，言辭懇切，委婉叩謝聖恩，句句坦蕩磊落：“臣蒙陛下隆恩，三生有幸。只是臣年少之時，便與江南沈氏有婚約，一諾千金，不敢背棄。糟糠之約尚需恪守，宗室天姿，臣無福消受，還望陛下成全。”
一語落地，滿殿寂靜。
所有人都以為，婉拒皇室賜婚，必會觸怒龍顏，斷送眼前大好前程。
可景和帝凝視階下身姿挺拔、風骨凜然的少年，非但未有半分惱怒，反倒心生讚許。亂世重忠義，盛世重信諾，一介狀元，不懼皇威、堅守舊約，是品性、是風骨，更是可塑之才。
龍椅之上，帝王撫掌而笑，朗聲應允：“既卿心有婚約，朕不勉強。朕之門生，重信重義，殊為可貴。”
皇恩浩蕩，不止成全。
為寵信這位百年一遇的三元狀元，景和帝親自做主，命宮中一位位高權重的親王府福晉，親自前往京城沈府，為蘇景珩、沈清沅保媒定親。不止如此，皇室更是破格賜下厚禮，作為天子替門生備下的聘禮：京郊上等良田百畝，內務府官銀千兩，京城核心街口臨街商鋪五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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