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清淡，溫潤平和，沒有半分刁難之意。
可落在陸、林兩家人耳中，依舊沉甸甸壓得人心頭髮緊。
林晚禾垂著眼簾，不敢抬頭直視貴人面容，手腳麻利地擦拭桌椅、擺放碗筷；兩位家中老人默默退到角落，斂聲屏氣，儘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只求不惹半分是非。年幼的小石頭好奇抬眼，剛看了一眼華貴的貴人，便被母親輕輕按住肩頭，示意不可張望喧譁。
底層小民的生存準則，刻入骨髓：面對權貴，唯恭謹、唯順從、唯安分，不求恩惠，但求無過。
片刻之間，吃食盡數上桌。
滾燙的餛飩湯色鮮味濃，金黃的餡餅外皮酥脆，滷蛋色澤油亮，煙火香氣撲面而來。
蘇景珩與沈清沅靜靜食用，口味遠超市井尋常吃食，鮮香入味，樸實地道。
用完吃食，蘇景珩放下碗筷，目光落向躬身侍立、神色拘謹的陸安生。
這位立於京華頂端的三元狀元、御前近臣，語氣依舊溫和，帶著幾分俯瞰市井的淡然與從容：“每日街頭擺攤，能得幾許收入？你這手藝絕佳，埋沒街邊，太過可惜。”
陸安生心頭一顫，連忙躬身回話，字字誠懇，帶著底層人的謙卑與無奈：“回少爺厚愛，小人手藝粗陋，不值一提。我等皆是黃河逃荒進京的災民，無家世、無積蓄、無根基，一無所有。街邊小攤薄利多銷，勉強餬口，已是萬幸。”
他頓了頓，坦誠道出自身窘迫，不敢有半分隱瞞：“小人知曉少爺體恤底層，若能得一間固定鋪面，自然是天大的機緣。只是鋪面租金高昂，押金不菲，我等實在無力承擔。無銀錢傍身，只能固守街邊小攤，苟活度日。”
蘇景珩聞言，微微頷首，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思忖。
他出身頂級門閥，見慣了商賈林立、鋪面繁華，早已看透市井商事的生存規則。眼前這戶流民，手藝上乘，勤懇本分，只是出身底層，無依無靠，被生計牢牢困住。
他淡淡開口，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從容：“押金租金，無需擔憂。我在這條街盡頭，有一處空置臨街鋪面，格局規整，位置尚可。你若願意，可搬入經營。”
目光掃過簡陋小攤，他緩緩道出一句冰冷又真實的世道真理：“街邊擺攤，風吹日曬，受人欺凌，朝不保夕。這般營生，縱使擺上一輩子，也難有出頭之日。與其困於塵埃，不如換一處安穩基業。”
雲端之人一句輕描淡寫的提攜，便是底層小民求之不得的天大機緣。
可陸安生心頭，沒有半分狂喜，只有更深的惶恐與不安。
他太懂底層的世道規則。
天上從無免費的餡餅，權貴的善意，從來都是最昂貴的人情。
一朝依附，終身受制。他們七口人，所有生計身家皆繫於小小攤位，一旦接手貴人的鋪面，便是將全部命脈拱手於人，從此寄人簷下，再無半分自主可言。
萬般權衡之下，陸安生躬身叩首，恭謹回話，字字周全，不得罪、不攀附：“少爺恩德，小人銘記於心，萬分感激。只是我等兩戶人家抱團營生，此事關乎七口人衣食生計，不敢擅自做主。懇請少爺寬限一日，我等連夜商議，明日再來答覆。”
蘇景珩並未強求，淡然應允。
他取出足額飯錢，輕輕放在桌案之上，攜著沈清沅的手，在一眾僕從簇擁下，緩緩離去。臨行前，留下一句篤定的話語：“明日此時，我再來等候答覆。”
貴人身影遠去，街巷喧囂重歸如常。
可小攤前的七口人，心頭的重壓與惶恐，久久未能散去。
當夜，老舊偏僻的四合院裡，油燈微弱，光影搖曳。
兩戶老小圍坐一堂，徹夜商議，字字皆是底層求生的權衡與掙扎。
無人不羨慕臨街鋪面的安穩體面，無人不厭惡街邊擺攤的風雨飄搖、日日受欺。可所有人都清醒地知曉，這份突如其來的提攜，太過沉重，太過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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