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盛夏，紅星鋼鐵廠子弟中學操場上熱浪翻湧，知了趴在老梧桐樹上扯著嗓子叫喚。
張丹丹站在樹蔭底下，咬著一根三分錢的冰棒吃的開心。
陽光透過葉子灑在她臉上，碎金點點，襯得那張臉越發明豔奪目。
她生了一張讓人過目不忘的臉，眉眼濃麗深邃，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眼尾上挑像帶著鉤子。
鼻樑高挺，唇形飽滿，笑起來嘴角往上翹，整張臉像被畫師精心描過似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皮膚白得發光，站在一群曬得黑黃的女孩子中間，活像畫報上剪下來的人。
見過的人都說，這閨女長得太扎眼了，往人堆裡一扔，第一眼看見的準是她。
身上那件碎花襯衫是新扯的的確良做的，領口整整齊齊，襯得脖頸修長。
她抬手的功夫，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白淨的手腕，細得像藕節。
家屬院裡的女孩子裡就她穿得最好，新衣服最多。
操場邊角落的林晚星完全是另一個模樣。
她生了一張巴掌大的小臉，眉眼清淡，細眉細眼的，像用水調淡了的墨畫上去的。
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底下細細的青色血管，嘴唇也薄，血色淡得幾乎瞧不出來。
整個人瘦瘦小小的，縮在那裡像一株剛剛綻放的花朵，風一吹就要倒了似的。
她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褂子，肩縫處接了一截不同顏色的布，袖口磨出了毛邊，低頭一伸手就露出來。
她把手往身後藏了藏，目光卻釘在張丹丹身上沒挪開過。
看著那張明媚的笑顏，林晚星心裡的惡意不斷翻湧。
拼什麼都是沒了親爹，都是被帶著改嫁的拖油瓶，張丹丹為什麼可以過得那麼好。
門對門兩扇門，卻是完全不同的兩種命運，兩人的母親前後腳帶著女兒改嫁到鋼鐵廠家屬院三樓。
張丹丹的母親蘇慧在紡織廠上班。她親爹是紡織廠保衛科幹事，六年前倉庫失火燒起來，他衝進去搶救物資卻再沒出來，被追封了烈士。
蘇慧一個人拉扯她一年，後來嫁給王建國，進門之前就把話說得明明白白：“老王，咱倆搭夥過日子圖個安穩。誰家孩子誰家管，我的工資養我閨女，你的工資養你孩子。每月一家出十塊錢搭夥，多的少的自己貼補。你應不應？”
王建國心裡有著自己的小心思但還是答應了。
蘇慧說到做到。她每月工資三十六，烈士補助十八，加起來五十四塊，比王建國掙得還多。
每月交十塊家用，剩下的全花在張丹丹身上。
張丹丹從小到大沒穿過補丁衣裳，蘇慧扯布先緊著她，碎花的細棉的換著做。
白麵饅頭隔三差五蒸，雞蛋糕幾天就蒸一碗。
蘇慧每天早上在樓道里喊“丹丹吃飯了”，聲音帶著笑，張丹丹應一聲“來了媽”，蹦蹦跳跳跑出來。
那些笑聲順著樓道往上飄，字字句句鑽進對面那扇灰撲撲的鐵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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