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裡藏起的陰影慢慢凝出實體，一男一女正潛伏在遠處觀察著三人。
男人側身而立，大半張臉連同長長的白髮，都隱入斗篷高高豎起的領口裡，只餘下一小片削薄的臉露在外頭。他的目光追在漸漸遠去的女子身後，眼尾疲倦地垂落，雙唇緊抿成直線。
厚重的斗篷將他全身裹得密不透風，衣緣綴著三角紋樣的鑲邊，針腳綿密細緻。布料邊角與叢生的灌木枝椏交疊在一起，光影斑駁，竟難分清布料上的紋路和草木投下的陰影。
男人身後上方浮著一個同樣裹成粽子的紅衣女人，體態輕盈，如隨時會散開的霧氣團。
女人高發髻一層層盤上去，擺出了誇張的造型，黃金頭頂冠飾沉沉壓在髮髻表面，四周飄著碎碎的紅色光點，忽明忽滅。一枚和男子形制相近的菱形額飾垂在她眉心，尖端正對著鼻樑。同樣狹長勾人的雙眼，眼妝濃烈，眼神若有所思地鎖在相擁的男女身上。
相同的話已經聽了無數次，只是這次多出一個人，固定不變的歷史書裡出現了新的事件，讓她覺得很新奇。
“哎呀，她們竟然會見面？蝶早就已經死了，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這裡。難道她的靈魂不同，還是歷史產生了變化？看起來並沒有什麼變化，……不會影響到未來吧？”紅衣女子說著抬手，一雙柔荑輕輕搭上男人的肩頭。周遭無風，她身上的罩袍卻兀自搖動，輕薄的衣料順著肩膀的線條滑落，如流水般繾綣遮住身軀，從腰處散開，一串串細長的珍珠鏈條隨之墜下。
她飛快看了眼走遠的人影，轉瞬又重新落回沉默的長髮男子身上。
男子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目光愈發陰沉。
紅衣女子眸光落在他身上，嫣然一笑，輕聲道：“看來那人給你設了個圈套，故意讓你殺掉‘她’——只有讓這個世界的‘她’消失，未來能主導他命運的母親才被允許放進來。”
“想取而代之？不可能！” 男人冷哼道，“異端我能清除一次，就有第二次。”
說罷，他看向女子，不滿道：“麗思，你跟他見過面？”
麗思眸光落在他身上，臉上露出玩味狡黠的笑容，意味深長道：“熙和君，他冒用你的身份胡鬧了許久，不僅把祖宅拆掉重建，還給你娶了個新老婆。唉，性格差別實在太大！只有利伊蘭那個蠢貨沒認出來，被他耍得團團轉。”
熙和挑眉看向她，語調平淡道：“你認識他才多久？很瞭解他嘛。”
麗思的雙手優雅交疊，左手背輕輕抵住下頜，姿態慵懶高傲，深色紅唇勾出似笑非笑的弧度，活像一隻捕獵失敗後回憶獵食過程的雌鷹。她偏過頭，手指尖輕敲自己的側臉，寬大的紅色衣袖順勢鬆開，堆疊出層層褶皺，宛如鳥雀繁複的羽毛。手臂上纏繞著數條細珠鏈，珍珠順著手腕一顆顆滴落。
“那個男人實力很強，性情癲狂自戀，極度自我。”女子神色微斂，語氣間透出幾分擔憂，“孩子是神給予父母的幸運禮物，有什麼樣的孩子就有什麼樣的父母，能養出個怪物，他的父母恐怕更難處理。”
熙和沉聲道：“命運的光未抵達空間的盡頭，所有的結局沒有完全定下，絕對不能讓‘他’成功復活。現在世界的許可權還在父親手上，等他甦醒，歷史被改變的困境不難解決。可惜我接觸不到父親，只能借你從中傳話……我給你安排一個‘信使’的身份，方便行事，引導他解決麻煩。”
麗思不悅道：“熙和君，你不擔心那個人對我動手？我要是被他發現，那還得了。”
“放心，我沒見過‘他’對女人動手。”熙和麵無表情道，“告訴父親，想要徹底清除那個人，必須對他的父母下手。”
……
“姐夫，我想問一個很蠢的問題，”羅威坐在裡裡身邊，擺出哲學家思考的常見姿勢，嚴肅問道，“你說，人到底該怎麼活？”
裡裡沒理他。
“這兩天我遇見許多比人類更強大的生物，也見識到很多以前沒看過的東西。”羅威自顧自地訴說，“有的人說活著就是去愛別人，捨己為人；有人說要愛自己，物競天擇。兩種說法聽起來都有道理，可放在一起又很矛盾。人這樣複雜的生物夾在其中，似乎哪邊都做不到絕對的純粹，哪邊都放不下各種雜念。我很想知道，你們說的神到底是什麼，到底走哪條路才是對的？”
裡裡手裡玩著手機，沒開口說話，聲音卻從羅威耳朵進去了，直接在他腦子裡響起來。
“生命就是經歷無數次輪迴遊戲，在服務他人與服務自我中做不同選擇，體驗讓自己快樂或痛苦的生活，你把問題理解錯了。沒人知道神是什麼，活得最久的人也不知道神是什麼。千辛萬苦修煉到極致，跟所謂的‘神’合為一體後，你會發現自己只是爬上了一個臺階，頭上有無數個臺階，神仍然站在最上層望著你。”
羅威愣了一下，皺眉問道：“什麼意思？”
“世界上沒有真正的對錯，只有不同的變貌，全是神體驗‘自我’的方式。生活的體驗只有兩個方向，沒有終點。正向會選擇尊重並幫助他人，做任何事情前，都會考慮到他人的痛苦與快樂，透過換位思考，做出不同的選擇——你在別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價值，擴大對‘自我’的認識。負面則是用極致愛‘自我’來認識自己——把一切都收進自己的意志中，任何人都無法阻止你絕對服務自我的想法。無論正面還是負面，二者都有優點和缺點，混淆在一起才是最佳的活法。”
“有啥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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