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龍雀並非凡刀,其源流大有來歷。百年之前,匈奴的一代雄主赫連勃勃以驍勇善戰聞名,他一度征服北方,建立大夏國。之後,命工匠鑄造象徵王權的寶刀大夏龍雀,以彰顯其皇圖霸業。
大夏國後來滅於北魏之手,這柄名刀也成了北魏宮中御藏之物,沒想到竟然在淮南戰場上被宋家所得,進獻御前,其中寓意更是非凡,就連一直正襟危坐的齊韶都眉目一動。
蕭含光雖並不知這柄寶刀的故事,但觀諸臣反應,也知道此刀必定非凡。
她開啟漆盒,拿起大夏龍雀寶刀,撫摸刀身上的銘文,讚歎道:“愛卿父子武功赫赫,對朝廷忠貞不貳,朕心甚慰。”
這時,宋海晏又取過第三隻漆盒。這隻漆盒比之前的兩隻小得很多,他將之託在手上,朗聲道:“這三件禮物是我淮南特產,是一道美食。臣不單獻於陛下,今日在座,人人有份。”
另外一邊,魏膺之輕輕擊掌,有宮人魚貫而入,託著無數同樣大小的漆盒入內,將之一一奉在諸大臣的餚席上。
宋海晏道:“我淮南一帶盛產麋鹿,若將肉炙熟,製成肉脯,再裹以蜂蜜,美味非常。海晏特地帶來,獻於今日宴會上,請大家一起品嚐。”
他親自開啟漆盒,取出裡面盛於白瓷碟中的肉脯,雙手獻上,低頭道:“請陛下先嚐——”
蕭含光視線落在那白瓷碟上,看向那出產於淮南的“土特產”——那並非什麼鹿脯,而是一道素食。宋海晏曾稱它為素鹿炙,乃是豆粉、竹蓀還有蜂蜜製成,外表和烤鹿肉一模一樣,連味道也相差無幾。
宋海晏曾經像獻寶一樣奉在她面前,只是她吃了一口就全吐了出來,最後便宜了那群在梨樹上安家的斑鳩們。
她的心頭血彷彿驟然凝固,指尖微微發顫。
她現在知道了,宋海晏從始至終都沒有相信過皇室所言長樂公主已死的謊言。今日這出計劃外的獻禮,本就是他處心積慮設計好的。他就是要親自走到她的面前來,獻上這道“鹿脯”,來驗證自己的猜測。
甚至,連今日牽動整個大楚朝野的獻俘儀式都是他為了驗證此事而精心策劃的。
她目光向下,落在宋海晏身上。卻見他低垂著頭,一動不動,彷彿一具雕像。她看不到他一絲表情,只能聽到他極短促的呼吸聲,見那如弓的背脊極輕微地起伏,透露出他此刻並不像外表看到的那般平靜。
殿中的文武的大臣都朝御臺上看來。這肉脯色澤金黃,混著肉香與蜜香,香氣撲鼻,讓人一看之下就食指大動。可是皇帝還沒有舉箸,眾臣又豈能先享。是以人人翹首,等皇帝先用。
蕭含光心知,這場獻俘儀式就算是宋海晏精心謀劃,但對於大楚朝廷而言,也是一場內涵豐富的表演。
廬江宋家要在獻俘儀式上向天子表演敬奉臣服,表明宋家的忠誠,修復因為婚事可能出現的裂痕,以安帝室之心。而她作為皇帝,也要表演自己接受了宋家的忠誠,以表君臣一體,此後攜手同心,以安朝野之心。
她吃下宋海晏親獻的肉脯,就是這場表演的最後一道環節。就算她不喜歡,也應該努力吃下去。也可以向宋海晏證明,她是蕭樗,而非他以為的長樂公主,讓他就此死心。
她舉起象牙箸,夾起“肉脯”,放入口中,只求囫圇吞棗般嚥下去。眾臣見狀,一一舉箸,夾起“肉脯”品嚐,或交口稱讚,或與他人討論,還有人計劃宴後找宋海晏討要秘方,大殿中又喧嚷起來。
可那肉脯下到咽喉處時,終究是身體的本能佔了上風。她再次感到一陣噁心,將肉脯吐了出來,並劇烈乾咳起來。
就在那一刻,宋海晏抬起頭,向她看了過來。
蕭含光渾身冰冷,身體幾乎忘了動作。她腦子嗡嗡的,全身叫囂著一個聲音,“完了,他知道了。”
她猶記得婚禮那日,他在御街前的胡鬧,不管內侍如何解釋,他就是不信,只一直大喊著:“你就是阿幸——”
如果他今日在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將這句話再次喊出來,足以置她於萬劫不復之境。
她目眩耳鳴,看到宋海晏張嘴好像說了些什麼,卻一個字都沒有聽清。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剎那,也許是漫長的靜默和等待。她腦中的轟鳴聲終於停下。她聽到黃門郎的提醒聲:“陛下,陛下,陛下……小宋將軍還等著您回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