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長齡望著天際盤旋的孤隼,聲音鏗然:“蒼鷹若懼折翼,終非九天之主,若他死在北方,便是宋家命數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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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子曰:“兵者,國之大事也。”
大楚元寧初年的這場兵事,自二月初九日齊韶在太極殿提議興兵北伐為始,到七月二十五日三路大軍自洛陽城下撤退,歷時整整半年。
國庫貲幣消耗一空,石頭津外又多了不少流民。然而,南人並沒有得到他們稱頌已久的名都洛陽,這場傾盡舉國之力的戰爭最終無功而返。
八月初三,東路軍統率齊棟和西路軍統率何長齡的奏表幾乎同時送達京城,先落在中書令魏膺之的案頭,又落在皇帝御書房的桌上,最後出現在椒房殿太皇太后齊明霜的手中。
在齊棟的表章中,這場戰事失利的罪魁禍首是何長齡。東路大軍已經攻入洛陽城中,是何長齡先行退兵,拒絕救援,東路軍孤立無援,以致慘敗。
在何長齡的奏報中,戰敗之因在於齊棟貪功冒進,以致深陷重圍、損兵折將。自己當晚突發惡疾,無法救援。第二日自己正要進兵時,東路大軍已然撤退,自己不得已才跟著撤退。
兩位主帥在戰後互相推諉,意圖將戰敗的責任推卸到對方身上,卻沒有一言一語提到由宋家父子率領的中路大軍。
宋家迄今未有奏報上奏朝廷。但宋家之事在金陵城中早已傳得沸沸揚揚。北魏拓跋雄部趁宋家大軍北上之際,突襲廬江,一場大戰之後,宋寒章戰死,廬江城毀於戰火,又說宋海晏又在洛陽城受了箭傷,差點喪命。若是宋海晏也身亡,宋氏門庭不免要衰落下去,大楚朝廷的格局或許就要改寫了。
朝野內外,眾說紛紜。
八月初七。
白露。
秋風漸起,華林園中的草木泛起蒼茫秋色,御道兩旁梧桐落葉飄灑,湖心之中秋波嫋嫋,更添秋愁。
太皇太后齊明霜自午後開始垂釣,然今日不知怎地,枯坐半個時辰,竟不得一魚。太皇太后覺得魚竿用得甚不順手,便命平常隨侍釣魚的內監馮大用往內庫尋備用的魚竿來。馮大用忙不迭地去了。
太皇太后站起身時,身形趔趄,差點栽倒在地,一旁的蕭含光連忙將她扶住,攙至湖心亭中的矮塌上坐下,又命內侍們置下屏帳,以免太皇太后受風。
今年夏天以來,太皇太后的身體便愈發不好了,太醫言太皇太后思慮太重,需少思多睡,方得養生延年。然國事艱難,又怎能得閒?
宮女為太皇太后淨手、拭面,又進了熱茶,齊明霜飲了一口,見中書侍郎齊韶抱著一沓案卷,匆匆穿過廊橋,走入湖心亭中。
齊韶在矮塌前跪下,參拜太皇太后、皇帝之後,入席坐下。
齊明霜的目光落在他手中案卷之上,問道:“齊韶,情況如何?”
齊韶抬起眼眸,道:“這幾天,太皇太后散佈在各軍中的眼線陸陸續續都有訊息傳回,微臣經過梳理、排除其中自相矛盾和錯誤的資訊之後,大致認定洛陽城下的情況應該是這樣的……”
“七月十六日,宋何兩軍一起攻克洛陽南邊的伊川。七月十九日,齊棟率軍攻克洛陽東邊的偃師。七月二十一日,三路大軍一起圍住洛陽,開始攻城。七月二十四日黃昏,經過三日的激戰,北虜趁我軍疲乏之際,派出五千精騎衝擊我方戰陣。宋海晏見洛陽城門開啟,趁機率宋家的騎兵三千人突襲城門,就在將要成功之際,一支暗箭從荊州軍的陣地射出,宋海晏當場中箭,受傷昏迷……”
蕭含光呼吸一滯。
太皇太后眉頭輕皺,“那支箭從荊州軍的陣地射出?何長齡有什麼理由暗害自己的外甥?”
“問題就出在這裡。”齊韶續道,“主將受傷,還是被自己人所傷,宋家大軍率先撤出戰場。荊州軍何長齡見外甥受傷,也下令撤軍,何長齡調查了放箭之人,一無所獲。當天晚上,何長齡進入宋家大軍營地,與宋氏部將陸元愷父子密談。一個時辰之後,何長齡怒氣衝衝回到自己大營。當時,齊棟大軍失陷洛陽城中,向何長齡求援,何長齡稱病不予理會。之後齊家在洛陽城大敗,向東撤退。第二天,何家和宋家一起撤軍……”
“臣以為,北伐失敗,問題就出在這一箭上面……”齊韶嘆息一聲,“根據在西路軍的眼線奏報,何長齡認為宋海晏中箭受傷一事與齊家有關,所以拒絕救援。那支箭並非我大楚軍中制式,應該是專門為暗殺準備的,箭簇為三稜形,箭尖淬有蛇毒,見血封喉,是衝著要宋海晏性命而去的。只是宋海晏命大,恰好何家軍醫識得此毒,他昏迷多日之後,僥倖撿回一條性命……”
太皇太后聽到這裡,神思震動:“蛇毒?”
她的臉色一瞬間青得發黑,喉嚨作響,只勉強吐出兩個字來:“齊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