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嗓音沉了下來:“阿樗,權力天生帶著血腥味。登上皇帝的寶座,同時也意味著身邊再也沒有可以相信的人,連至親之人都會背叛你。皇帝要習慣這種感覺,才能坐穩這江山……這才是哀家今日要教給你的道理……”
她從鳳座之上站起,聲音渾厚頓挫:“阿樗,你抬起頭來。看著哀家的眼睛。”
蕭含光強迫自己抬頭,再次與那雙幽黑深沉的目光對視。
太皇太后居高臨下,凝視著皇帝。她聲如洪鐘,一字一頓道:“陛下,你不是坐在御座之上,而是坐在火宅之中。”
蕭含光腦子嗡的一聲。
她看到那雙乾癟蒼白的嘴唇上下翕合著,有那麼一個瞬間,她覺得自己根本沒有聽到太皇太后在說什麼。
可當她回神之時,那句話的餘音依舊在椒房殿久久迴盪。
彷彿惡魔的低語,又彷彿某種命定詛咒。
陛下,你不是坐在御座之上,而是坐在火宅之中。
“火宅”是佛家譬喻。
蕭含光曾在藥師庵修行,通曉這則典故。是說三界眾生,為五濁八苦所煎逼,而不得安隱,猶大宅被火所燒,而不能安居。
青銅燈架的燭火在一剎那間搖曳起來,剎剎熒熒。那火苗似乎舔砥在她心上,讓她想起早逝的哥哥、發瘋的皇后、無辜被賜死的澹臺夫人以及方才被暗衛拖走的紫喬。
火宅。
這座金陵的皇宮,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火宅。任何人走入其中,都不得脫出。
她感到一陣眩暈,又強自撐住:“蕭樗謹記太皇太后的教誨。”
宮女走近,在香爐中添入篆香,青煙扶搖而上,冷香透入鼻息。
這時,押走紫喬的幾名暗衛去而復返,為首一人奏道:“太皇太后,紫喬的後事已經處理完畢,屬下特來複命。”
太皇太后微微頷首,道:“你們四人今後就頂替紫喬、葛巾的位置,跟隨保護皇帝。哀家對你們的要求,同她們兩人一樣。她們的殷鑑不遠,你四人好自為之。”
四位暗衛一同走到蕭含光面前,單膝跪下,道:“屬下等四人參見陛下,我等四人今後只忠於皇帝一人,只聽從皇帝一人的命令,永不背叛。”
太皇太后滿意點頭:“很好,你們有此覺悟,哀家心中甚慰。對了,還有一件事,請皇帝親自下令,紫喬和葛巾是一對親姐妹,姐姐既然背叛,妹妹也沒必要再留。陛下這便下旨,將她一併處置了吧——”
蕭含光如遭雷殛,她後退一步,勉強穩住身形,雙唇囁嚅,想要說些什麼,但終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想說,就算紫喬背叛,葛巾也是無辜的。
她想說,葛巾曾經救過她的性命,為此身受重傷,她不能殺一個救了自己的人。
但是。
太皇太后不會願意聽到這些。
太皇太后坐在火宅之中,與親者相仇,與愛者相間,視無辜者的性命如草芥。
現在太皇太后要將這座火宅傳給選中的繼任者,她想要繼任者做到同樣的殘忍。
明明太皇太后可以直接處置此事,卻一定要她親自下令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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