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韶一愣,連忙將婦人扶起,“朱夫人,在下雖以齊為姓,卻並非司徒府的人,也和皇后娘娘沒有關係。”他從袖中拿出一張字帖,柔聲道:“夫人可還記得此物?”
朱夫人將字帖湊到跟前,眯著眼,仔細看了看,“這是金鉤貼,是太孫殿下……不,是陛下手書……”她眼中忽然放出異彩,“陛下還記得我們母子嗎?”
這個問題齊韶不能答,他單膝跪下,低聲道:“夫人,在下正是奉了聖命,來接阿桑回京。”
朱夫人喃喃道:“回京,回京做什麼?”
齊韶聲音低凜:“夫人,如今國無儲君,阿桑是陛下的長子,當正位東宮。”
朱夫人瞳孔驟縮:“可皇后不是已經生下嫡子,陛下冊封為潁川郡王……”
齊韶搖頭道:“潁川郡王非是太子。”
朱夫人搖搖頭,踉蹌著後退,眼中珠淚盈睫:“齊大人……我怕了,我只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婦人,爭不過齊家的,我只願隱姓埋名,與我的孩兒在鄉野間度日,粗茶淡飯,平平安安……我們……我們過得很好。太子什麼的,我不敢想,也不願再與人去爭些什麼……”
齊韶的眼神冷了下來,聲若寒玉:“夫人,您說過得很好,是讓他繼續當一個沒有姓氏的私生子?當一個人人輕賤、隨意打罵、隨意侮辱的奴僕嗎?”
朱夫人渾身一震。
“夫人,您知道他喜歡讀書嗎?他天資穎悟,連顧先生都讚歎不已。士庶之隔,有如天淵。您知道,若他埋藏在此,便一輩子也不能出人頭地嗎?”
“您看到他身上的傷痕了嗎?不過十歲的孩子,渾身是傷,這樣的生活就算得上很好嗎?”
“夫人,他本是天潢貴胄,是美玉明珠,您讓他沉埋鄉間,一輩子與人為奴,您甘心嗎?”
他聲音平靜,一字一句卻如針刺刀割。
朱夫人淚水簌簌而落,掩面大哭,“我……我沒有辦法……我沒有辦法……”
“您沒有辦法,我有……只要他跟我走……”齊韶直視著她的眼睛,“夫人,您是願意讓自己的孩子成為天上人人仰望的明月,還是地上人人都可以踐踏的塵埃呢?如果您真的甘心讓他就這樣過完一生,我馬上離開,絕不回頭——”
他不再說話,泠然目光一直落在朱夫人身上,靜靜地等待著。
朱夫人嘴唇翕動著,似乎還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只有無聲之淚。她慢慢地平靜了下來,抬起頭和齊韶對視,問道:“齊大人,我的孩子,他能平安長大嗎?”
齊韶心中輕輕一嘆。
不論何朝何代,權力之路都充滿了危險,從來就沒有十拿九穩的事。母親固然希望孩子飛黃騰達,成為人中之龍。可最樸素的願望,不過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好好活著。
他躬身長拜,肅容道:“夫人,齊韶向您保證。我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保護殿下的安全。”
***
次日,蕭含光聽聞齊韶奏報,心中難掩激動之情。阿桑是她哥哥真正的血脈,是她的親人;而且,要對抗齊氏竊國的陰謀,他才是決定勝負的籌碼。
如今形勢下,阿桑暫時不便暴露身份,也不宜接入宮中。她仔細思索之後,認可了齊韶收他為弟子的安排,讓他暫時居住在侍郎府中。一來,齊韶家學淵源、文表出眾,又是她最為信任的大臣,本就是太子太傅的不二人選。二來,齊韶掌管太皇太后留下的暗衛,阿桑放在他身邊,比在宮中更加安全。
數日之後,蕭含光下午得閒,到齊府探視阿桑。
齊韶一個人住,府中下人並不多。蕭含光到時,前庭寂靜無人,管家說齊韶同新來的阿桑公子正在書房。
蕭含光命下人們不必通傳,也讓馮大用不必跟著,一個人往書房而去。
透過明淨窗扉,蕭含光見一少年正坐在書案前,齊韶正在為他講授《荀子》。少年背脊挺直,正襟危坐,那挺拔如松的背影竟與齊韶十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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