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含光屏退了所有宮人,目光沉靜地落在跪著的齊韶身上。他同樣面帶倦容,眼下有著清晰的青影,一身縞素更襯得他面色蒼白。
“齊卿,平身。”她的聲音因連日的勞累和哭喪而沙啞,“今日喚你來,非為朝政,只問一件私事。”
齊韶起身,垂首恭立:“陛下請問,臣知無不言。”
蕭含光沉默了片刻,指尖輕叩著紫檀書案,似乎在斟酌如何開口。殿內靜得能聽到燭火輕微的噼啪聲。
“太皇太后薨逝那日,朕於殿外,隱約聽到她與你提及……宋海晏……”她抬起眼,目光如薄刃般掃向齊韶,不容他迴避,“皇祖母她……臨終之前,是否對北伐戰事,或是對宋海晏,另有……佈置?”
齊韶手中握著太皇太后留下的暗勢力,她臨終前唯一召見的人也是他。若太皇太后真有什麼佈置,齊韶定然知情。
蕭含光深知齊韶的性情,八年之前,紫喬背叛皇帝,太皇太后逼她下達殺死葛巾的命令,齊韶便阻止此事,並告訴她“君王之德,莫大於仁”。
太皇太后臨終之前,兩人一番君臣對談,齊韶也已經表達了立場,反對誅殺有功之臣。
若齊韶真知道什麼,定會如實稟報;即便起初不知情,這七日他也該查個水落石出了。
“臣正欲向陛下稟報此事……”齊韶神情同樣凝重:“臣這幾日已經查過了太皇太后身前留下的所有勢力……”
“太皇太后在荊州軍、廬江軍、揚州軍中都安有眼線,這些信報一向由臣掌管。據查,自北伐以來,無人接到過永壽宮的直接命令,且這些人不過軍中普通士卒,僅負責傳遞訊息,並無能力威脅到宋將軍……”
“至於太皇太后從前培養的暗衛,皆在臣的掌控中,無一人私自離崗。臣也早已下了嚴令,這段時間禁止任何人離開金陵。”
蕭含光蹙眉:“這麼說,太皇太后並無任何佈署?”
“不。” 齊韶搖頭,“臣清查太皇太后宮中密檔時,發現早在十四年前——也就是臣與太皇太后在石頭津相遇那年,她便著手為北伐鋪路,曾派十餘名心腹潛入北魏都城洛陽,盼著將來北伐洛陽時能派上關鍵用場。”
“可元寧初年那次北伐,太皇太后並未啟用這些棋子。直到她去世前十天,有一道密令從永壽宮經秘密渠道發往北方……” 齊韶深深嘆氣,“若說太皇太后針對宋海晏有所佈置,只可能落在這上面。但她臨終前已將這些人的資料悉數燒燬,臣至今不知他們姓甚名誰,在北魏身居何職,又掌握著怎樣的力量。況且,那密信已經發出十七日,如今再想補救,已是難如登天,只能祈望宋將軍吉人天相,萬事小心……”
蕭含光一陣眩暈,頹然跌坐在席上。
沒想到,太皇太后臨終前竟佈下如此殺局。
那些能在北魏潛伏十四年的暗子,定然是大楚萬中挑一的忠勇之士,他們隱姓埋名、忍辱負重,本該是北伐戰場上最鋒利的刀刃,用以斬殺外敵、收復失地。可如今,這柄本該指向敵人的刀,卻要調轉方向,刺向自己。
若北伐功成,宋海晏又 “恰好” 戰死沙場,對大楚皇室而言,確實百利而無一害。
宋海晏在北方征戰多年,收復徐州、青州、兗州等地,在當地威望極高。今年二月,他為表對朝廷新政的支援,主動請旨由朝廷委派官員推行新政。如今北方各地官員皆由金陵任免,只要宋海晏一死,他個人的影響力便會慢慢消散,北方終將重歸朝廷轄制。
宋海晏未婚無子,他死之後,其弟宋陸豐將繼承家主之位。朝廷大可對他厚加封賞以示恩寵,宋陸豐今年不過十八歲,功勳與聲望遠不及兄長,廬江宋氏不再是朝廷隱患。
更妙的是,若宋海晏死於北魏人之手,即便何長齡心生疑竇,也無從查證,更無法指摘朝廷半分。
她只需要坐在金陵皇宮之中,什麼也不做,便能坐享其成。北伐取勝,山河重歸一統,她將成為蕭氏江山的 “中興之主”;宋海晏若亡,則功高震主之患自消,皇權將愈發穩固。無論何種結局,這錦繡江山,終究會牢牢握在蕭氏掌中。
蕭含光發出一聲慘笑。
可宋海晏做錯了什麼,要承受這些?
若說他有錯,或許便是當初不該在藥師庵與她相識,更不該費盡心思求娶長樂公主,在婚禮不成後,和她訂下洛陽之約。
若非為她,宋海晏未必會那般堅定地要北伐,他的父親或許也不會死。他若活在父親的庇護下,仍是她初見時那個意氣風發、肆意飛揚的少年將軍——不必像如今這樣,揹負著重重使命,在戰場上隨時面對敵人和自己人的雙重威脅。
那個梨花樹下的少年,本該一生恣意,卻因與她相遇,捲入這權力漩渦,成了血色江山下最無辜的犧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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