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時節,原野青青,有農人正在田間勞作, 不遠處是一座座安寧的村莊,達達的馬蹄聲將這一切都拋在身後。
不知馳騁多久,馬漸漸慢了下來,轉入一條山道。道旁有一處長亭,宋海晏抱著她下了馬背,從懸在馬背的褡褳裡取出一些豆餅餵馬,又拿出一些乾糧分給她。
“入山就不需要走那麼快了。你先吃點東西,我們休息一會再走。”
蕭含光點了點頭,掰下一塊麵餅放入唇齒中咀嚼。她此刻尚不知他到底要帶她到何處去,也不開口問。
她靜靜地望著遠處層巒疊嶂的山影,心想,如果八年前他們真的私奔成功,離開藥師庵,是否會像今日這般一路馳騁,到某個未知的遠方?他們會不會過著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不是皇帝和將軍,而是塵世裡最尋常的一對夫妻?
休憩之間,山道上有幾名樵夫擔著柴從山上下來,扁擔隨著步伐輕輕晃動,他們邊走邊聊,粗獷的笑聲在山谷間迴盪。
“老李,你聽說了嗎?朝廷前些日子宣佈減免今年賦稅,咱們總算能喘口氣了。今年秋收之後,就能多積攢些口糧,給娃兒們添件新衣裳。”
“還不止呢,我還聽說,皇帝下詔,將從前齊閥侵佔的土地林澤重新丈量之後,分給沒有土地的百姓。這下可好了,咱們這些祖祖輩輩給人當佃戶的,總算能有一塊自己的地了……”
“依我看,現在的皇帝陛下可真是一位明君,連江左齊閥這麼大的勢力都能被他推倒了。莊上那些欺男霸女的,還不是仗著有齊閥給他們撐腰,如今靠山倒了,看他們還敢不敢欺壓百姓!”
“要我說,咱們這位大將軍宋海晏也不錯。要不是有他,指不定齊家已經攻入金陵城了。聽說宋將軍戰功赫赫,在北方連戰連捷,收復了不少失地……”
樵夫們從長亭經過,並不知道此刻在亭中休息的兩人正是大楚的皇帝和大將軍,熱絡地討論著今後的生活,話語間一片憧憬。
蕭含光過去在大臣進獻的文表中讀到過不少歌功頌德之辭。她清楚那些不過是阿諛奉承罷了。
此刻,在這山野之中,聽了樵夫的讚頌之辭,心中十分受用,卻有幾分不敢相信。
她心中思忖,難道是宋海晏故意安排,哄她開心,不由看向倚著欄杆微笑的那人,道:“阿晏,這些人不會是你安排的吧?”方才這些人也誇了宋海晏,而宋海晏一向臉大,自吹自擂這種事也不是幹不出來。
宋海晏撲哧一笑:“你想什麼呢,我哪有這閒工夫?皇帝施仁政於天下,黎民百姓誇讚陛下的功績,不是很正常嗎?也就是你平日不出宮,不然在金陵城中,這些話都能聽得你耳朵長繭子了……”
“真的?”
“當然是真的。”
……
吃過乾糧,兩人繼續上路。這次宋海晏不著急趕路了,他扶著她上了馬背,自己則牽著韁繩,在山道中緩緩行走,她也得以仔細欣賞山景。
轉過一處山坳,視野漸漸開闊起來。
入目所及,山是淡青色的,霧是菸灰色的,落日是燦金色的。群山逶迤著從腳下鋪開,遠處江川如練,隱隱白帆東流而去。
仰之於天,便可觀青冥浩蕩,宇宙無極。
俯之於地,便可見千里江山如同輿圖一般在她腳下緩緩展開。
長於藥師庵的皇帝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浩瀚與壯美的景色,她閉上眼,任由山風拂過面龐,靜靜體會著眼前的一切。
她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和脈搏與這方天地一同脈動。國政大事並不是御書房裡的那些案牘文書,而是這片土地上發生的一切。她是皇帝,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會影響到這片土地上的生民。
她睜開眼時,見宋海晏笑著看她:“如何?今天高興嗎?”
蕭含光點頭,“嗯”了一聲:“高興。”
聽了她的話,宋海晏臉上的笑容愈發明亮起來:“我就知道你一定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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