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韶,今日之事,你怎麼看?” 蕭含光率先開口。
如今齊韶身為尚書令,在朝事上頗有話語權。他出身北魏,向來有志於北伐,今日朝議卻不發一言。
齊韶沉吟片刻,道:“陛下,臣以為何都督與魏中書所言皆有道理。臣心中躊躇,故而未敢妄言。” 他抬眼望向北方天際,目光悠遠:“臣在北朝多年,對北魏素有了解。與南朝相比,北朝制度鬆散,大小部落林立,皇帝更像部落共主。若遇雄才大略的君主,能懾服諸部,則國勢強盛;反之,各部離心,國勢必衰。如今拓跋睿剛逝,底下部落人心蠢動,確是用兵的好時機。”
“只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凝重起來,“齊閥剛被剪除,餘波未平。陛下推行的新政才剛起步,尚未見成效。臣以為,若能用半年到一年時間,徹底消化齊閥覆滅留下的隱患,待內政穩固後,再議對外用兵更為妥當。”
蕭含光停下腳步,目光掠過階旁新生的青草:“如此說來,你也反對北伐之議?”
齊韶搖頭,目光沉靜如淵:“此時是否該北伐,不在於微臣是否反對,也不在於世家大臣們是否反對,而在陛下之心。”
“此言何意?”
“戰爭講究天時、地利、人和,其中最要者,是人和。今日朝堂爭議雖烈,但北伐大事,不在魏膺之與南方世家如何想,而在陛下與宋海晏如何想。”
齊韶微微傾身,聲音肅然:“臣斗膽一問,陛下真的做好準備,讓宋海晏領軍北伐中原了嗎?”
作者有話說:
無
第94章
蕭含光腳步一頓。
又聽齊韶道:“陛下, 戰場成敗並不取決於時機如何,而在於領兵之人。元寧元年,北魏南侵, 為宋寒章所敗,宋家獻俘闕下, 又獻寶刀大夏龍雀,那時滿朝文武歡欣鼓舞,人人有北望之心。可齊氏為一閥私計, 陷害忠良,宋寒章含恨而死,北伐無功而返。如今何都督與宋將軍再提北伐, 他們本是甥舅,同心同德, 再無當年的掣肘之患, 戰場上自能發揮最大戰力。”
“眼下最大的難題,在於陛下能否下定決心,能否頂住滿朝非議, 放手讓宋海晏領兵北上?或者說……”他頓了頓,眼中如靜水般映著蕭含光迷惘的神色:“陛下真的能全心信任宋海晏嗎?”
蕭含光深深吸了一口氣,正要作答,夏從德幾步小跑走到御前, 行禮道:“陛下, 太皇太后請您往華林園覲見。”
齊韶躬身, 低聲道:“陛下, 您好好想想,再做決定不遲。”
***
下朝之後,宋海晏回到大將軍府。
他很失望, 卻也明白,今日朝上世家大族聲浪滔天,這種時候,皇帝絕無可能表態支援北伐。然而胸中還是騰起一道濁晦之氣,脹鬱得很。
他索性在花園鯉魚池邊坐下,隨手撿起地上的鵝卵石,有一下沒一下地往池子裡擲。水花濺起又落下,驚得池中游魚慌不擇路,紛紛鑽進水草石縫裡藏了起來,連尾鰭都不肯再露半分。
府中僕人知曉主君今日心情不太舒坦,而女公子宋碧棠已回廬江,也沒人敢出來相勸。
不多時,宋吉報道:“主君,何都督來了。”
宋海晏轉頭,正見何長齡穿過月洞門,一身沉硃色錦袍格外醒目,正大步流星地朝這邊走來。他連忙起身相迎,躬身行禮:“阿舅,您怎麼來了?”
何長齡朗聲一笑:“阿晏,阿舅打算明日便回荊州去,特來與你辭行。”
宋海晏一怔:“北伐之事還沒個定論,阿舅怎麼這就要走?”
“這還用得著再議?今日早朝的情況你也見到了,滿朝文武,除了你我,還有誰支援北伐之事?”何長齡似乎並不頹喪,語調意味深長:“阿晏,你之前信誓旦旦,皇帝必會支援北伐之事。可今日朝堂上,陛下那猶豫不決的樣子,難道你沒看見?既然北伐之議難成,我留在金陵還有什麼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