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 她又讀了不少史書, 思考歷代王朝的興衰。
若純粹以帝王心術權衡,太皇太后所言不無道理。若想國祚久長,必須防微杜漸, 避免軍權過於集中,以至尾大不掉。然此法只可守成,若想要開疆拓土,則需明君良將彼此信任, 兩者相輔相成, 缺一不可。
給澹臺恭的任命一旦下達, 就算日後勉強推進北伐, 難保八年前的舊事不重演。將領各懷心思,兵馬糧草排程掣肘,甚至遭遇自己人的冷箭。她心中著實猶豫, 難以決定。
她擰著眉,將聖旨扔在御案之上,沉沉嘆了一口氣,從袖中取出一根竹籤來。
燈光搖曳,照亮竹籤上的小字:春庭梨花照歸人。
那天在淨慈寺,宋海晏搖動籤筒時,這支竹籤墜到她的衣襟上。她分明記得自己將這根竹籤放回籤筒之中,不料回到宮中,這竹籤竟從衣襟裡滑了出來。她想不出這支籤是怎麼出現的,也許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指尖捻著竹籤翻轉,背面的字跡便露了出來:中籤。起念即覺,一生一重。
“春庭梨花照歸人”是指兩日前她和宋海晏在思園的相見嗎?
“春庭”有了,“梨花”有了,“歸人”是誰?是她,還是宋海晏?
“起念即覺,一生一重”又是什麼意思?
猶疑之間,白令瑤入內,奏道:“陛下,靜儀師太來了,說是特來替陛下問診,看蛇毒是否痊癒,正在外殿候見。”
蕭含光道:“你先請師太到明光殿奉茶,朕馬上就去。”
年前,蕭含光在雞籠山遇刺,中了蛇毒。經過靜儀師太施針祛毒,業已痊癒。靜儀師太還不放心,每隔十天都要入宮複診,今日正是複診的日子。
蕭含光入明光殿時,靜儀師太正跪坐在茶几前的蒲團上。
靜儀師太出身沙門,不習慣有人伺候,白令瑤只備好煎茶器具和靜儀師太最愛的玫瑰花茶便退下,由她自便。
見皇帝進來,靜儀師太連忙起身,雙手合十,行了個佛禮:“陛下聖安,貧尼稽首。”
蕭含光請靜儀師太入座,隨即在對面坐下,伸出右手。靜儀師太細細診脈之後,道:“陛下身體底子不錯,餘毒已清,不會復發。”
蕭含光稍稍鬆了口氣,又聽靜儀師太道:“只是陛下心氣鬱結,神思不舒,恐怕有損心脈。不知陛下遇到了什麼難事?”
蕭含光自幼在靜儀師太膝下長大。成為皇帝后,為免身份暴露,兩人不再以師徒相稱,但她對靜儀師太始終有一份孺慕之情。她最近因澹臺恭的任命與宋海晏心生嫌隙,心中慘痛憂悶,身邊卻無一人可以言說,此刻見到靜儀師太慈愛的眼睛,忍不住將一腔鬱結傾吐:“不瞞師太,朕確有一事,實在難以抉擇……”
她便將與宋海晏因北伐及揚州都督人選產生的爭執,一一道來。
靜儀師太靜靜聽著,末了只道:“朝中之事,貧尼不敢妄加置喙。但凡人矇昧,皆因不明自性,而生出迷障。若能明心見性,則其惑自解。”
“師太此言何意?” 蕭含光追問。
靜儀師太不答,她伸手取過一隻白瓷茶杯,倒了一杯水,推到蕭含光面前,道:“請陛下飲水。”
蕭含光端起茶杯,將水一飲而盡。
靜儀師太問道:“請問陛下,這水有何色,有何味?”
蕭含光答道:“只是白水,並無滋味。”
靜儀師太取了一隻茶壺,放入一朵含苞的玫瑰,置於茶爐上烹煮。不多時,壺中茶湯漸染玫紅,花苞在沸水中緩緩舒展,如美人初醒。她傾出茶湯,推到蕭含光面前:“請陛下再嘗此杯。”
茶湯入口,先是玫瑰的馥郁,繼而微微發苦,嚥下後卻有甘醇從喉間漫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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