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韶被死死抵在柱上,喉間劇痛,呼吸困難,臉色因窒息而迅速泛紅。但他沒有掙扎,只是艱難地、斷斷續續地說道:“臣自知死罪,死無怨尤……死前唯有一個問題……想問陛下……”
蕭含光猛然鬆開鉗制,齊韶捂著喉嚨劇烈咳嗽幾聲,抬起頭看向皇帝:“那日早朝後,臣曾問陛下…… 是否真能全心信任宋海晏?能否下定決心,頂住滿朝非議,放手讓他領兵北上?不知陛下當日的回答是什麼,今日……又是什麼?”
“我能——”
“朕全心信任宋海晏,從未有一絲一毫的懷疑——”蕭含光聲音哽咽,卻字字鏗鏘,“當日朕的回答就是這樣,今日依舊如此……”
齊韶從懷中取出那封揚州都督任命詔書,展開道:“陛下,那這封加封澹臺恭的詔書……又是何意?”
“這封詔書……” 蕭含光望著那明黃的卷軸,苦笑一聲,“朕原本是打算燒掉的。”
齊韶整衣跪地:“臣假傳聖旨,願聽候陛下發落。”
就在這時,一聲低沉而清晰的嘆息,在死寂的殿內響起。
蕭含光驟然扭頭,難以置信地望向那伏倒的身影。
只見案几旁,那個本應“死去”的人影,緩緩地抬起了頭。
宋海晏的臉色在月光下依然顯得有些蒼白,但那雙狹長的眼清明銳利,帶著一絲清淺的笑意,哪裡有半分中毒的模樣?
蕭含光渾身劇顫,正要朝他奔去。大悲大喜之下,她眼前一陣發黑,搖搖晃晃向後倒去。
“阿幸——”宋海晏箭步上前,穩穩托住她的腰。
“阿幸,阿幸……”他扶著蕭含光在坐席上坐下,掌心貼著她冰涼的手背,不停地呼喚著她的名字,用顫抖的手指拭去她眼角的淚水。
在月光照不到的暗處,齊韶靜靜跪立,如同一座不會動的石像。
過了許久,蕭含光才從混沌中緩過神,眼睫輕輕顫抖:“你們兩人聯手騙我?”
齊韶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陛下,欺君的只有齊韶一人。酒裡有些微麻藥,陛下進來時,藥力仍在,宋將軍確實不能動。”
蕭含光轉向他,目光沉沉:“你為何要做這種事?”
“因為臣在御書房發現了陛下欲封澹臺恭為揚州都督的詔書。臣以為澹臺恭身為逆臣,不可再用,思慮之後決定將詔書收起,再尋機會向陛下勸諫。臣回到尚書檯,恰好遇到大將軍府的僚屬送來辭呈,本來還有一封是要送往中書省,也被臣一併扣下……”
他抖了抖衣袖,拿出下午宋海晏寫就的另外兩封文書,抬眼望向蕭含光:“陛下,您還記得八年前您對臣說的那番話嗎?”
“什麼話?”
“那天,在石頭城,陛下告訴臣,說不相信人心晦暗如此。世間大道三千,其中自有光明處,問臣是否願繼續前行。”
蕭含光點了點頭:“朕當然記得。”
那是北伐失敗後,齊韶失魂落魄,心灰意冷,她在石頭城找到了他,並承諾終有一天將收復舊都,讓他可以回到故土。
那時候,她雖然對朝局感到失望,卻並不氣餒。
她心中憋著一口氣,心想,但凡有一天她大權在握,必當掃除朝中奸佞,再度揮師北上。
齊韶溫和的聲音繼續響起:“陛下那番話,給了臣繼續前行的勇氣。臣始終相信,大楚終有收復兩京、還於舊都的一日。如今齊閥覆滅,南方清寧,正是北定中原的契機。臣不願陛下和大將軍因澹臺恭的任命而心生嫌隙,是以出此下策……”
齊韶轉目看向宋海晏:“宋將軍,陛下之前的回答你應該也聽到了,望將軍莫負陛下赤誠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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