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 宋海晏伸手撫上冰涼的甲面,指腹撫過那些光滑的雲紋,心中一暖。這副鎧甲顯然是按他的身形特製的。
蕭含光道:“你上次不是說在青州作戰時,頭部受了傷嗎,我便想著找人替你打造一頂稱意的兜鍪。少府那邊推薦了一位出身巴蜀的工匠,工藝獨步天下,能擋住強弓勁弩。這位工匠據說曾經遊歷北魏,受命為北魏皇帝打造盔甲,我看他提供的圖紙式樣較你現在穿戴的那副更精巧些,便命他打造了這麼一副。今日交付之後,我已經讓人試過,就算是專門破甲的三稜箭也射不穿護心鏡……”
她的眸光落在宋海晏身上,“阿晏,你試試看合身嗎?”
“好。”
宋海晏解下革帶,脫了最外層的玄色外袍,穿上這身新制的鎧甲,戴上兜鍪,活動著手臂。
這身鎧甲比他的舊甲更堅實,更輕便,與他的身材無一不貼合,顯然蕭含光在這身盔甲上花費了許多心思。他轉身面向蕭含光,站在屏風前,擺了一個英武的姿勢,雙眼含笑:“很合身。阿幸你看,我穿這麼一身好看嗎?”
蕭含光凝視著立在屏風前挺拔的身影,心緒忽如潮湧,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就算有再好的護甲,沙場征伐仍十分危險,從沒有萬全的把握。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古往今來,多少名將戰死沙場,馬革裹屍而還。
她原以為早已做好送他出徵的準備,可是當離別的日子一日一日靠近,她心中又時不時打起退堂鼓。
就算如今荊州軍和揚州軍的統帥都是宋海晏親近之人,就算她已為他備足糧草、器械、軍資,就算她壓下朝堂下一切反對北伐的聲音,就算她為他專門打造了最堅固的鐵甲,她仍然時常感到恐懼、憂心,這份心思卻無法對任何人言說。
可她畢竟是大楚的皇帝,既然已經決定揮師北上,克復中原,便再沒有回頭的路。就算宋海晏本人,也不會願見她在此時退縮。
宋海晏見她不說話,只看著自己愣神。他上前兩步,攀住她的脖頸,擁著她到榻上,問道:“阿幸,你在想什麼?”
蕭含光沒說話,她仰起頭,一張臉皎如秋月,那雙烏黑明亮的眼睛裡,浸潤著一點水光。
她輕聲道:“阿晏,我深愛你。大楚皇帝富有半壁江山,可這些都只屬於‘蕭樗’這個名字,阿幸所擁有的,只你一人而已,你明白嗎?若世間真有神佛,我願為你祈福,佑你不受刀槍斧鉞之傷,平安歸來……”
分明隔著厚厚一層盔甲,宋海晏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劇烈跳動,傳來奇異的痠疼和脹痛,可這樣的跳動,與痛苦無關,只與愛相關。
他平生第一次從她口中聽到“愛”這個字,眼睛竟酸澀得想要落淚,他拉著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處,“阿幸,神佛也許並不庇佑世人,但你會庇佑我。你愛著我,便如同這世間最堅硬的鎧甲,我定會為你攻下洛陽,活著回來見你……”
隔著冰冷的鐵甲,蕭含光亦感到掌心傳來如大河奔騰般地脈動,有一滴淚落在她的臉頰上。緊接著,腰後傳來一股巨力將她託舉向上,溫熱柔軟的氣息壓了下來,擒住了她的唇舌。
蕭含光聽到他說:“阿幸,我亦深愛你。從我第一次見到你開始,從來沒有變過,將來也永遠不會變。”
……
三月二十六日。
北征的大軍在金陵城外再次集結,誓師之後,登上戰船,揚帆北上。
宋海晏自出金陵城,一大群文武大員們簇擁著他,一直將他送到停泊在江邊的大船邊。
八年之前北伐時,宋海晏離京之前,唯有中書舍人裴光獻一人相送。而今境況迥異,五品的中書舍人在浩浩蕩蕩的送行人群中根本排不上位置,早被擠到了最末端,只能遠遠望著。
宋海晏的目光掃過攢動的人頭,始終沒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他明知今日這般喧囂場合,她身為帝王不宜親至。昨夜錦衾之中早已訴盡離別衷腸,可心頭還是漫過一絲淡淡的悵惘。他轉向諸位大臣,拱手道:“諸位,江風千里,不必再送。待我宋海晏班師回朝之日,必與諸君痛飲慶功酒。”
百官聞言,紛紛拱手齊聲道:“願大將軍旗開得勝,早日凱旋!”
宋海晏轉身登船,大船緩緩起錨,向著江北駛去。
甲板上,新任揚州都督蕭曠早已等候多時,見他上來,連忙迎上前:“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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